我讪笑着,确实不知该怎么交待,因为我真的说不清我和姚秀到底是什么关系。她也是韩家洼人,我们同岁,而且还是小学和中学的同学。后來我考上县高中,她回家种地,我们见面的机会少了。偶尔我在上学或放学的路上遇到她,她正在路边的责任田里干活,或是扛着农具突然和我相遇。每次相遇,无非是打个招呼而已,比如她说:上学去呀;比如我说:干活去呀。我发现她的脸蛋比过去黑多了,心里生出一点酸涩。我觉得我不是心疼她,而是心疼她的脸蛋,姑娘的脸蛋是不能够放到骄阳下暴晒的。说话间到了三年前,我高考落榜(只差半分),一时感到天塌地裂--沒有人能够理解一个山村知识青年的心情,他试图走出那些大山的全部努力一瞬间化为泡影,十多年的心血眼看着白白扔掉了!我羞于见人,整天在家蒙头睡大觉。那一天午后,家里人都下地了,院子里除了鸡啄食拉屎的声音外,沒有别的声音,我闭着眼睛躺在**,能够听到外面阳光涮涮的降落声。突然,院门吱呀一响,有个人迟疑着脚步走进來,在我睡觉的厢房外面停顿一会,然后轻轻推开了门。我懒得睁眼,心想进來的若是个贼我也不会管他,他就是搬光我家的东西,他就是舀刀杀我我也不管。但來人不是贼,因为我听到了一声悠长的叹息,贼是不会叹息的。过了好久,我实在忍不住了,撑开眼皮冷冷地觑了一眼--
是姚秀。
姚秀她斜倚着门框,一动不动地望着我。阳光从她背后扑向她,在她周身镶了一道耀眼的金边,渀佛想熔化她。她的头发盘在头顶,脸蛋儿愈显暴露。她双目灼灼闪亮,含意复杂。她咬着下嘴唇,神色凄迷。我像个落水者,无力地朝她招了招手,她就踱过來,坐在床边。多日不见,这时我却觉得她的脸蛋不那么黑了,透出一种健康而结实的紫红色。突然,我用尽全力坐起來,我真的像个遇见了稻草的落水者那样,死死地抱住了她。我把她当成了救命的稻草紧紧抱住不放,她心甘情愿当作稻草被我抱着,一直到我懵里懵懂剥下她的裤子她才灵醒过來,由一根稻草重新变成活生生的人。她飞快地提上裤子,飞快地伸手抹了一把我眼角的泪痕,飞快地亲了一下我的嘴唇,然后飞快地跑出我的屋子。院子里的鸡受到惊吓,咯咯叫着,纷纷飞向屋顶和墙头,翅膀掀起的气浪击打得窗子发出嗡嗡的共鸣。第二天一早,我就出人意料地扛起锄头下了地。从那以后,每天我都像个真正的农民那样,起早贪黑下地干活,不急不燥,无怨无悔。同样是从那以后,姚秀沒再登过我家的门,即便是路上见了,她也不冷不热的,甚至于脑袋一低,加快步子走掉。我搞不清她是怎么想的,我也不想问她。这年年底,我爹把刚领到手的售粮款一分为二塞进两个信袋,然后又分别塞进镇武装部长和村支书韩道银的口袋,我便顺顺当当入了伍。出发前的某一天黄昏,我最后一次到野外去,我站在一个山头上,打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群山和近处层层叠叠的田畴,打望着夕阳、炊烟和荒草,想到这里即将变成辽远的背景,一种悲壮的感觉油然而生 身后有人叫我的名字,我回头一看,是姚秀。这时我感到她的脸蛋好像又变黑了。一时无话。最后还是她先开了口。她脑袋微微勾着,用双手绞着发梢,低眉顺眼地说,俺以前想过,如果你喜欢俺,俺就跟你,不要你家一分钱。可你要走了,俺知道这个想法就要落空了。不过呢,如果你在外面混不下去,就给俺來封信,俺好等你回來。说完,她也沒问我有啥想法,扭头朝山下跑去。到了部队后,我思前想后,觉得无论如何应该给姚秀写封信。平心而论,她是个不错的女孩,在乡下能娶到这样的女人,九泉之下的祖宗先人都会乐得合不拢嘴。但若是往高了看,她又是个沒有前程的乡下姑娘 就这么着,我们有一搭无一搭地通着信,信上的内容也是干巴巴的。
韩天成眨巴着泪囊突出的小眼睛,像个老顽童似的,非要我当他的面拆信。还说要是我不介意的话,他想了解一下信的内容。我知道他是关心我,同时也关心故乡的现状,他对來自故乡的任何信息都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我按他的要求做了。信笺脱离信封的同时,另有一张硬纸片从我手中滑落在地。是姚秀的一张照片。我弯腰捡起,未及端详,就被他要了去。他反反复复打量它,我耐心等待着他的反应。他说:多好的姑娘……我已有六十年沒见过家乡的姑娘了……
他的语音里带着一股莫名的伤感和凄凉,眼角不知何时挂了两滴清泪。夕阳涂满了窗玻璃,房间里弥漫着过滤后的光线,昏黄、黯淡、虚飘。我预感到要有一件事情发生,心头惴惴不安。果然,他喟然长叹一声,说:起子,我问你,你听说过一个叫小蔡的女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