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子弹穿过头颅六
过惯了独居的日子,他对生活愈來愈不讲究。干休所三十多位退役将军,沒人像他这样子。我來之后,这栋缺少人间烟火的小洋楼才有了点过日子的味道。我先是提出少吃食堂,尽量自己做着吃,当新兵时我曾干过两个月的饮事员,一般的家常菜能凑合着做出來,即便我烧的菜不怎么样,毕竟是在自己家里吃呀。他同意了,并且吃了几餐之后,对我的手艺赞不绝口。接着,在我的建议下,又买來了一张席梦思床、两节组合柜和一台大彩电。他频繁地用遥控器指挥着彩电行动,渀佛幼童得到了一件崭新的玩具。他兴致勃勃地对我说,起子,还想买啥,你看着办,我有钱。以前从沒想过攒钱,可我舀出存折数了数,竟然攒下了十多万,这钱來得太容易了,我这辈子是花不完了,留它做啥?他又重复一遍,留它做啥?他们最担心我死前当党费交出去。我就是不交党费也不会留给他们。你看捐给希望工程行不行?党不缺钱,希望工程缺钱。
我想了想,说:可以捐给咱老家,盖个希望小学,名字就叫天成小学。
他嘿嘿乐了,猛拍一下膝盖:这个主意蛮不错,但叫天成小学不妥。不妨叫丁子小学!沒有丁子,就沒有我成子的今天,应该记住他!
他为自己的这个想法着实兴奋了一阵子。到了临睡时,却又把我喊过去,说起子,我琢磨半天,觉得还是不要突出个人,不光是丁子牺牲了,很多同志都牺牲了,把他们藏在心里,比啥都强。这样吧,将來希望小学盖好了,干脆叫育英小学。
这个话題说过之后,就搁下了。
我还决定把楼上的三间房子也整理一下,起码整理一间,摆张桌子,让他情绪好时练练书法。据我所知,干休所好几位老将军练书法练上了瘾,住13号楼的吴主任一幅字卖好几百,所里的战士退伍时他都要送一幅。韩天成说他不会去写那些半吊子书法,手里握了一辈子枪,手腕子和枪筒子一样硬,写不好字的,写不好干脆就别写。又说枪杆子和笔杆子完全是两码事,枪杆子打出的是子弹,笔杆子泄出的是文化,近了这头,就远了那头,你只能占一头。我说,不在里面练书法,干点别的也行呀,比如下雨阴天的,出不了门,可以在里面打打拳下下棋啥的。他勉强同意了。等我把楼上最大的那间整理出來后,他吭吭哧哧爬上二楼,扶着门框说:很好。将來你可以在里面娶媳妇。
想沒到他冒出这么一句,我的脸腾地红了。他嘿嘿笑着:起子你还害羞呢。喂,告诉我谈了对象沒有?
我忙说:沒有。沒有。头摇得像个货郎鼓。
不凑巧的是,我们正说着,所里的通信员來送书信,两份报纸中间夹着一封写给我的信。只扫了一眼信封上的字迹我就知道,信是姚秀写的。我有点不自然地把信抓在手里。这一丝慌乱却被他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大声说:好啊起子,这信肯定是个女娃子写的。刚刚你还矢口否认,现在看你怎么交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