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约在他十六岁那年的隆冬时节,他从城里回家,一进院门,小蔡就扭着腰肢迎上來,从他手里接过一应物品,嘴里少爷长少爷短地叫着,哈出的热气直扑他的脸颊。他像个客人一样被小蔡领进他住的偏房,小蔡又端來一个火盆侍候他取暖,然后细声细气告诉他,老爷把她许配给了孙家洼的小地主孙七,跟他做二房,孙七则划给老爷五亩水浇田,腊月初六她就过门。他觉得这事与他无关,听过就忘了。到了夜里,寒风呼啸,大雪纷飞,小蔡还像先前那样半夜起來蘀少爷掖被角,给火盆添炭,乃至早晨帮着倒尿壶。小蔡蹑手蹑脚进了门,走到他的床前。如果他那一刻正死睡,也许就沒有后來的事情了。偏偏他醒着。他已经到了常常睡不踏实的年纪。借着雪光,他看到小蔡篷松着头发,披着带补丁的碎花粗布棉袄,脸上挂着慵倦的表情,敞开的怀里胸脯格外厚实;小蔡身上粘糊糊的气息一点不剩地钻进了他的鼻孔。他有点恐惧,有点迷乱,有点不知所措。夜半时分的不期而遇起到了火上浇油的作用--就在小蔡把手伸过來蘀他掖被角的时候,他的忍耐终于达到了极限。于是,他就像蛇捉青蛙那样,突然捉住了小蔡的一只手。接下來的事情是在慌乱中完成的,小蔡激烈的反抗渐趋微弱,一个结果不可避免的注定了。多年以后他肯定为自己的莽撞和不计后果后悔过。小蔡呢?沒人知道。
第二天一大早,他郑重地对他的父亲说,最好不要逼迫小蔡嫁给孙七,因为她 愿意侍候老爷一辈子 。
说小蔡是他的第一个女人那是毫无疑问的。后來在两年多的时间里,他和小蔡断断续续保持着这种关系,小蔡是他求学期间的一种牵挂,但这种不伦不类、偷偷摸摸的交往又使他感到沉重。说真的,他更喜欢新式女性,可他对于小蔡命运和**的主宰同样令他陶醉,难以自拔。很快,1936年的春天來到了。
小蔡可能是他投身革命行动的惟一一个知情人。如果小蔡把消息走露出去,他是不可能走脱的,光他父亲这一关就无法逾越。在他打定主意之后,估计他对小蔡有过什么许诺,比如你等着我我会回來的之类。当时小蔡一定会泪水涟涟,泣不成声,或许他也流了泪。但他马上就抹去了它,义无返顾地走了--也许那一刻他们谁也沒有想到,这一去竟成永诀。
说到底,他投身革命是一种最好的选择。他拯救了自己,同时也拯救了他的地主父亲。1946年秋天,韩家洼搞起了土改,如果他沒有投身革命的话,那么,等待他们父子的,将是最严厉的惩处。村里只有半顷地的小地主韩昭良都落了个尸身不全,他们父子被愤怒的翻身户剁成八瓣都未可知。即便他们侥幸逃脱,1947年夏天他们肯定会作为还乡团回來报复,最后仍是难逃厄运。正因为他选择了光明,土改时他的父亲虽被划为地主,但保住了性命。
开批斗大会时,贫协会的人动员 苦大仇深 的小蔡上台揭发老地主的罪行,小蔡死活不肯上台,她说,俺是他养大的,沒有他俺可能早就饿死了,俺不能忘恩负义。人家责怪她觉悟太低。她说,啥觉悟不觉悟的,俺就这样了。
1948年春天,这一带全部解放,老地主家苦心孤诣经营几辈子的土地和宅院全成了别人的,老地主本人只落下一间过去守园人住的茅屋作为栖身之所。就在这时,小蔡的已长成壮汉的弟弟來到韩家洼,接她回老家。她却冷冰冰地说,俺不认识你们,俺也沒有老家,这儿就是俺的家,哪里俺也不去!她弟弟见劝不下,赌气走了。好心的村人也早已把她当成了韩家洼人,紧接着为她张罗婆家,她毕竟已经三十出头了。可她坚决拒绝了人们的好意,任谁來劝她都是一句话--俺一辈子不嫁!
不久,据说來村里指导二次土改的工作队队长看上了她,三天两头來缠她,而且软的不行就來硬的。一天深夜,那位掌握着韩家洼最高权力的队长酒后闯进她住的小屋,眼看就要得手,她冷不丁挤出一句恶狠狠的话--你再敢碰俺一指头,看韩天成回來不剁下你的**!只这一句,就让队长的酒醒了大半,以后他再也沒敢踏进她的小屋一步。
世上沒有不透风的墙,人们很快就把她和韩家少爷的瓜葛理得差不多了。村里上了年纪的人都记得,那段时间她几乎天天到村子通往山外的惟一一条路口上去,向着远方眺望。有人和她打趣,说小蔡,是不是等韩家少爷呀。她说,是呀,就等他呀。少爷腿不好,临走那年托我给做条皮裤子,这不,早做好了,狗皮的,穿上暖和得很呢,就等他來取呢。
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韩天成率领他的第47团攻下了泗河城。队伍举行了隆重的入城仪式,欢庆的锣鼓和秧歌发出震天喧响,韩天成骑着高头大马行在最前面。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反正走着走着,突然有一条长长的彩带飘过來,搭缠在他的脖颈上,而彩带的另一头抓在一个少女的手中。他顺着抖动的彩带望过去,看到了一张青春勃发的脸--这张脸一下子使他回到十二年前,他在沂水国立中学就读时的岁月,那时他的周围有不少这样的脸庞。但从那以后,戎马倥偬,岁月在枪林弹雨中流逝,这样的气息对他來说真是久违了!……他打马立住,柔声说,你叫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