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事情谁也无法想像--当钢铁怪物再次吼叫着,前行至那截树桩跟前时,那截焦黑的树桩晃了晃,然后倒向战壕,准确地砸在正哗哗运转的坦克履带上,随即那捆手榴弹爆炸了,掀起的气浪把人的脸皮都揭去了一层……
六天之后,韩天成带领剩下的二十多名弟兄,在莱芜城外的吐丝口追上了师部。见了师长,他死去一般,扑嗵一声倒在地上。师长上前扶起他來,他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师长说,我已把三营事迹上报兵团部,兵团会通令嘉奖你们。
他痛哭一阵,说,可是,我的三营已经不存在了,五百多个弟兄呐!……
师长说,三营沒了,你就当团长。
他说,丁子,孙男丁也牺牲了……
师长说,他是个好同志,记住他吧!
他说,三营沒了,丁子也沒了……我不当团长,我要三营,我要丁子……
师长说,喝点酒,治治伤,再好好睡一觉。
望着师长那张疙里疙瘩的脸,他感到那张脸丑陋极了。他真想上去扇师长两个耳光。他在心里咬牙切齿地说,老子才不当团长,老子就要三营,就要丁子……
十
我的朋友林建明打來电话,问我功课复习得咋样了。我说:“先别管我,先把你自己管好就行。”
他不去琢磨我话里的话,而且也不掩饰他的得意,说我很好,和赵冬的事情已经敲定,这一阵子拼命学习,做梦都想着高考。我会考上的,为了赵冬,我也得考上,永远留在部队,留在这座城市。
放下电话,我想我也得关心一下自己了。从丁子五十周年祭日的那一天开始,韩天成的身体状况急转直下,所有的症状都超过了以前,而且更糟糕的是,他的精神状态也不妙,常常沉默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有时一整天不说一句话。像他这种历经千难万险的人,**可以被摧折,精神却不能垮,一旦精神出了毛病,将是灾难性的。为了更好地照料他,我把我的床搬到了他的房间,日夜与他相伴。由于用在他身上的时间越來越多,我个人可以支配的时间所剩无几,只能在他睡着以后翻翻课本。我把自己搞得小脸灰黄,疲累不堪。我觉得为了他放弃考试也不是不可以,但又总是不太甘心。
在这个莺飞草长的春天,我陪着老头在干休所和医院之间來往奔波,常常在家里住几天,再到医院呆一阵。他时而清醒时而糊涂,清醒时他对我念叨,说丁子死了,好多弟兄都死了,他却活下來了。丁子是替他死的,原本该死的是他,所以他的地位、房子、车子、存款都应该是丁子的而不是他的,只要有一口气,他就不能忘记这一点。糊涂时,他常常把我当成丁子,说一些老话旧事。或者把我当成鬼子兵、国民党兵什么的,突然抬起右臂对准我,右手食指作射击状;要不就枯坐在那里,目光呆滞,右手食指和中指顶着太阳穴,像个自戕动作。有一次,他从睡梦中醒來,硬说他的小洋楼是敌人的碉堡,窗子是射击孔,外面爬满墙的藤蔓是伪装网。他抱起枕头歪歪斜斜走到门口,往地上一竖,冲我说,快卧倒,要爆炸了。见半天沒动静,他又拿起另一个枕头扔给我,命令我再上。还有一次,我搀着他在院子里散步,一辆小车驶过來,他猛一怔,说,敌人坦克上來了,给我炸掉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