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天成断断续续对我谈了他对后事的要求。他说他过世之后,不要把骨灰盒放进凤凰山上的纪念堂,存在哪里沒用,白占地方,多少多少年后,谁还记得他?要把它葬在家乡的土地上,找个僻静处,拢一堆黄土,足矣。和土地在一起,他的灵魂才会踏实。又说他有个祖先,年轻时在外地做官,告老还乡后又做起振兴家业的梦,其实是害了后代。他从沒做过这样的梦,只想百年之后把这把老骨头运回去,他从那里來,再回那里去,顺理成章。还说他的存款要建一所育英小学。他让我捡重要的记下來,向组织上汇报。
最后他对我说:“起子,将來你也要这样做,不管你当多大的官。”
这天我回干休所取东西,见7号楼换装了崭新的铁门,韩军和他老婆艳芳正拿着皮尺丈量房间。我明白了,他们是趁老爹还有一口气,先把房子占下來,以免被干休所收走。我看到老头用來盛放存款折的一个小抽屉也被撬开了,心里颇不痛快。韩军扔给我一支烟,说:“我父亲从沒为我着想过,他是个不称职的父亲。他自己也承认这点。我给他做了四十多年儿子,得到的报酬就是这栋老房子和这点钱。和别人比比,多吗?不多。真不多!”
韩军非要拉我坐下聊聊。客厅里的破沙发已被弄走,我们只好盘腿坐在水泥地上。韩军说,是战争使父亲变得冷酷了。父亲最大的悲剧是不会遗忘,战争早已结束,他却仍然沉湎其中,可看看人家,谁还老念叨过去?眼前的事还忙不过來呢!巴顿有一句话说得好--一个将军,最好是在最后一场战斗中被最后一颗子弹打死……韩军又扔给我一支烟,替我点上,说:“小韩,不管怎么说,我和我母亲确实非常感激你,你照顾了他一年多。”
我说:“我和首长都是老韩家的后代,几百年前一个祖宗,照顾他是份内的事。再说,又是组织安排的,是我的本职工作,不需要感激。”
离开韩军,我首先想到,老头建育英小学的愿望已不可能实现。向组织上汇报他的遗愿时,我擅自做主,把关于遗产一项的处理要求悄悄抹去。
这期间还有一个不幸的消息,我的朋友林建明东窗事发,他和赵冬在一个咖啡馆约会时被捉住。其实他们的事领导早有察觉。士兵玩这种游戏等于玩火,林建明不是不知道,他实在是昏了头。结果他受到严重警告处分,被调出机关大院,派往东部山区的一个守备团继续站岗放哨,而且他参加全军统考的资格也被取消。赵冬则因为有人说情,暂时不作处理,等待年底复员。
林建明來医院向我告别时神色惨淡。他说他不后悔,他毕竟爱过,他爱赵冬,赵冬也爱他,这就够了。他们把一段真挚的爱情故事留给军营,让后來者咀嚼吧。他说这些的时候我已经知道,他和赵冬不会再有什么结果了。我送他下楼,在楼梯拐角处,他拥抱了我一下。这种重于泰山的战友情谊竟使我们有了诀别的感受。
韩天成是在六月下旬的一天深夜走的,走时很安详,死因是心脏衰竭。他沒有惊动任何人,当时外面下着小雨,大家都在睡觉。我最先发现的。我做了个梦,梦见有个黑衣人在往悬崖下面推他,他也不反抗,任由那个黑衣人往下推。我突然就醒了,光脚跑到他床前伸手一试,他已经停止了呼吸。我看到他微微皱着眉,右手的食指和中指紧紧扣着太阳穴,像一个智者在思考。但我更倾向于认为,这个姿式像自戕动作。从此,这个画面长久地留在了我的脑海里。
医生费了好大劲才把他的手拿开。
追悼会那天,來了很多人,光小轿车就摆了一大片。一位中将致悼词时,我负责搀扶宋燕玲。我感觉到了她的颤抖。于所长跑上跑下,衣服都湿透了。这个会开完,紧接着还要开一个,参加这个会的大多数人要留下來,对另一个亡灵进行追悼。被追悼者是住8号楼的军区原副参谋长胡德平老将军, 胡老几天前的夜里突发大面积心梗,当即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