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天早晨來凤凰山锻炼的人很多,满山遍野都是,而这片墓地周围却见不到几个人,好像谁也不愿意一大早就弄得心情沉痛。从远处传來的似有似无的人语,使这片圣灵之地更显宁静。可韩天成不管这些,这里就是他的地盘。他说他每天早晨都來这儿,不是來锻炼身体,而是静静地呆一阵子,陪陪躺在下面的弟兄们。这便是他每一天的开始。
他在一座铭文已经模糊不清的墓基边坐下來,示意我也坐下。我迟疑了一下,只得遵命。他微闭眼睛,不再说话,显得很虚弱,渀佛一阵风就能把他吹倒。这时,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念头,觉得他不是來陪弟兄们,而是來求得弟兄们陪伴他的。他们原本就是同一个时代的人,战争使他们过早地分了手,当时代的轮子转了千百圈之后,他以活着的方式走进他们中间,似乎仍然沒有一点隔阂,交流起來还是那么轻快、便捷、和谐。这可不是人人都能做到的。死去了的,虽然消失了**,但灵魂还在,只不过它是孤独的。与此同时,也把另一份孤独留给了活着的人。只有相互间默默的交流,才能消除彼此间的孤独 韩天成是不是悟到了这一点?
过了好久,见他睁开眼睛,我小声问:首长,这些烈士里有你的战友吗?
他说:沒有,我一个也不认识他们。四八年攻打这座城市时,我所在的兵团不是华野主力,捞不着攻城。我们在南面三百里外的地方打援,但敌人沒敢來援。顿了顿,他又说:起子,告诉我,你都看见了啥?
我说:看见了啥?噢噢,全是墓碑。
他说:我指的不是这个。
我挠挠头皮说:不是这个,那还有啥。
他说:你闭上眼睛再看。
我疑疑惑惑地闭上眼睛,然后摇摇头说:还是啥也沒有呀。
他说:你要用心去看。
我越來越糊涂,越來越不明白他的意思,窘极了。
这回轮到他大摇其头了。他伸手轻轻拍打着冰冷的墓碑,像在拍打一个婴儿的头颅,然后说:你还是沒有用心。如果你真的用心去看,你就会看到,每个墓床下面,都躺着一个年轻人。他们差不多和你一般大。他们身上都带着伤痕--枪伤、刀伤、弹伤,伤痕累累,血肉模糊。可他们已经不知道疼了。但你在看清他们后,你就会觉得疼,心疼!
我吃惊地张大了嘴巴,有点傻眼。在他低沉的讲述中,我使劲眨巴了几下眼睛,恍惚之间真的看到了黄土下面一排排年轻的躯体。他们身上遍布着伤口,他们的**渀佛是透明的,只是血液不再流动。许多闪着寒光的弹头和炮弹皮扎根于各个部位,那些进入到关键部位--譬如头颅、心脏里的金属物件尤其醒目和狰狞。而那些支离破碎、血肉连连的躯体更使我骇然。一瞬间,我感到了彻头彻尾的恐惧,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心口窝怅怅的,禁不住索索颤粟,脸色肯定极其难看。
这时,韩天成却嗬嗬地笑了。他在这个时刻的笑声又让我起了一层鸡皮疙瘩。随即他正色道:起子你要记住,要想当一个好兵,就得一闭眼睛看到这些!
我下意识地点点头。说真的,我沒想过非要当一个好兵,我离开家乡到部队里來,主要的目的就是找一条出路,找一条比在家乡呆着更有意思的出路。但这个瞬间,面对脚下躺着的同我一样年轻的躯体,我所有的杂念都不存在了,我还能说什么?
脚边草叶上的露珠渐渐收干时,太阳从东边的高楼大厦间露出了脸,把朝阳的一面山坡照得明晃晃的。我感到了一丝暖意。抬腕看看表,都快七点了,韩天成仍沒有往回走的意思。他说:起子,你入伍那年多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