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的讲述中,东家女儿貌如天仙。他说他们两个真是天造的一对,地设的一双,所以他们就偷偷相爱了。老黑和麻杆爱揭他的老底,说你个斜眼蛋子,人家天仙能看上你?斜眼正色道,她说她偏偏就喜欢我这双眼睛,明亮、传神,越瞅越顺眼。老黑和麻杆就说,噢,明白了,难怪她看你顺眼,她肯定也是个斜眼。斜眼不理他们,接着说,***东家,太狠毒了,有一次我们到山洞里相会,被他捉住,差一点揍扁我呀,当天就把我撵出了家门,工钱一个子儿都不给。沒多久,他又把女儿嫁到了县城,生生拆散了我们这对有情人。末了,斜眼脸憋得通红,咬牙切齿地说,你们说我能饶了***吗?大伙忙说,饶不得饶不得,天下的财主沒一个好东西。
??可现在,斜眼的脸色苍白如纸。【叶*子】【悠*悠】但斜眼还有一口气。他央求班长,把他脖子上的弹片拔下來。班长无语。斜眼用最后的力气说,他不想身上带着敌人的东西去死,他感到脏,不然他死不瞑目。听了这话,班长不再犹豫,伸出右手的三个指头拽出了那块饮饱了斜眼热血的炮弹皮。随着哧地一声,一股鲜血像火苗那样亢奋地向上窜了几窜,然后缓缓熄灭。斜眼满意地笑了笑,那笑就凝在了嘴角。
??斜眼死了。刚才他还活蹦乱跳的,但他说死就死了。在战场上,死亡是最简单不过的事情。丁小栓低下头去,嘴唇不由哆嗦了几下。班长面无表情地回到他的位置上,默默地往枪里压子弹。老黑、麻杆、书生他们三人扭脸往斜眼的遗体上瞅了几瞅,什么话也沒说。丁小栓想,也许他们都是老兵了,什么场面都见过,所以遇事不惊,从容镇定。他好羡慕他们,但他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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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个遇难的是麻杆。
??麻杆天性活泼、机灵。虽然他细胳膊细腿,看上去不堪一击,其实他打起仗來有勇有谋,似乎天生是块当兵的材料。麻杆的枪法确实好,不久前打苏家埠时,他们远远地看到一个敌人指挥官时不时在一座工事里露露头,赵班长就问麻杆,能不能一枪报销了他。麻杆说我试试看。他举起他的苏式水连珠步枪,瞅准机会,果然一枪就把那家伙的脑壳打碎了。事后才得知那家伙是个营长。麻杆的嗓音也好,喜欢唱京戏,而且唱得蛮像回事。刚才打退敌人第二拨冲锋后,麻杆见气氛沉闷压抑,就请示班长,说我唱两口行不行,让弟兄们松松气。班长想了想,说唱吧,但声音小点,别让山下的敌人听见,免得招來炮弹。麻杆清清嗓子,小声唱道:湛湛青天不可欺,是非善恶人尽知。血海的冤仇终须报,且看來早与來迟。薛刚在洋河把酒戒,他爹娘的寿辰把酒开。三杯入肚出府外,惹下了塌天的大祸灾……他唱的是。弟兄们以前多次听他唱过,但现在听來感觉大不一样,连平时极不合群极不爱讲话的书生都击掌叫好。
??麻杆的唱腔尚在山坡上缭绕时,敌人再次冲上來了。除了老黑用机枪扫射外,其余的人都拼命甩手榴弹。在这种地形条件下坚守,手榴弹是很好的武器,甚至不用使劲甩,顺手往下丢就行。幸好连长他们撤退时,留下了六箱宝贵的木柄手榴弹,够用一阵子的。麻杆晃动着他两只螳螂般瘦长、灵巧的臂,左右开弓,眼见着手榴弹像天女散花,在敌阵中响成一片。麻杆杀得兴起,干脆直起上身,尖着嗓子边骂边甩。一不留神,只听啪地一声,他两眼一黑,猛地仰在了壕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