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冲锋之前,照例先打了一通迫击炮,炮弹大都呼啸着越过他们的头顶,落在身后的山坡上,只有少数几发在他们眼前炸响。机枪手老黑甩了把脸上的泥水,嘿嘿笑着说,狗崽子,白白糟踏了炮弹,这些好端端的炮弹要是放在咱手上,白狗子们,就等着蹬腿吧。
??炮击过后不久,山脚下就有了响动。班长示意弟兄们别出声,放近了打。丁小栓趴在紧挨着班长的位置上,心里止不住地打抖。
虽说参军都一年了,大大小小的仗也经历了十几次,但每次战斗之前,他仍是心慌意乱,小脸焦黄。他永远忘不了第一次上前线时闹出的大洋相,觉得那是自己一生的耻辱--红军攻打光山县城,刚学会打枪的丁小栓分到了赵班长手下,跟着队伍冲锋。战斗结束后,他发现两条裤腿都是湿的,一股骚哄哄的气味直顶鼻子。班长知晓后一点都沒责怪取笑他。他拖着哭腔说,班长,我当兵前连鸡都沒杀过。班长说我晓得,像你这个年纪,应该在学堂里读书。可反动派不给我们饭吃不给我们衣穿,我们只能舍命夺江山,沒别的法子。他信服地点点头。班长进而安慰道,很多新兵初上战场都免不了这样子,以后会好的。以后再冲锋,你跟在我后面,只要我活着,你就死不了。
??这时,班长有些不放心地看了丁小栓一眼,然后提醒他注意隐蔽,什么也别想,就想着杀敌。他用力朝班长晃了晃拳头,意思是请他放心,他不会当孬种的。班长很小就父母双亡,他下面还有个小弟弟,和丁小栓同岁,因为是红属,被地主民团活活烧死了。每次见丁小栓,班长眼前就会浮现出小弟弟的模样,这可能是他格外关照爱怜丁小栓的原因之一。
??约摸过了一袋烟的工夫,几十个敌人探头探脑出现在视野里,呈扇形往山上爬。等他们爬行到离战壕三十多米远时,班长手中的枪先响了。紧接着,老黑的捷克式轻机枪刮风一般射出密集的子弹,其他人手中的各种武器也都拼命吐出火舌。
转眼工夫,敌人丢下十几具尸体,其余的鬼哭狼嚎连滚带爬从山坡上消失了。
??老黑和斜眼直乐得拍屁股。老黑说,在这个好地方打狙击,有我一人就够了。斜眼说,不用使枪,光往下扔石头也够龟孙们喝一壶的,干脆就留你一人守阵地,我们先下去睡一觉,等你打累了,我再接替你。班长冲二人吼道,快给老子闭嘴。仗刚开打就翘屁股,恶仗还在后面呢。
??敌人的第一次进攻只是试探性的,再往下,越打越烈。所幸那面山坡比较狭窄,摆不开更多的兵力,敌人每次最多只能使用两个排,而且也无法迂回攻击,否则,这仗就难打了。最要命的是,敌人的炮弹越打越精确,差不多颗颗都在壕沟周围爆炸。
??斜眼最先尝到了炮弹的滋味,一片枫叶状的炮弹皮嵌进了他的喉咙,切断了他的喉管,血泡从受伤的部位咕嘟咕嘟往外冒,一会儿就把他的胸脯涂得殷红殷红,仿佛有人为他罩上了一件红背心。班长和丁小栓赶过去,班长把斜眼揽在怀里,声声唤他的大名,丁小栓弯腰抓起一把潮湿的黄土,按在伤口上,但炙热的鲜血很快就把黄土染红冲走。丁小栓骇得不由倒退了一步。
??在班里,斜眼是一个挺讨人喜欢的兵。他是湖北麻城人,个头不高,团圆脸,两只小眼睛天生斜视,那副模样你看他一眼忍不住就想笑。斜眼参军前是个长工,因此,沒事时他经常给弟兄们讲自己的长工生涯。他说他恨死了那个东家,如若不是看着东家女儿的面子,早就放把火把他家的宅院给点了。一谈起东家女儿,斜眼就眉飞色舞,唾星四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