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壕约有三十多米长,也就是说,他们六个人每人把持五米左右。干完了活,丁小栓伏在壕沿上,目光透过雾气,艰难地望着下面窄窄的垭口出神。突然,他的脑子开了窍,他想起來了,这地方离他的家不远!翻过北面的那座大山,过一条小河,再往北走一段路,就是他家居住的寨子。从这里往家赶,也许不出一个时辰就能到……想到这里,丁小栓吓了一跳。
??说起來,他当初参加红军,就与对面那座陡峭的山崖有关。
??一年前的某一天,丁小栓赶着寨子里李大财主家的几头大牯牛到山坡上放牧。那天天气特别好,满山的毛竹、桐树、水杉和杂草在阳光下闪动,凉凉的小风可劲吹來,他感到舒服极了,不觉哼起了家乡小调。他从十岁起就给李大财主家放牛,每年能换回三担糙米,家里日子还算过得下去。那天,宛若梦境般的好天气吸引着他,他想到更高的山岗上好好了望一下远方的世界,忍不住就赶着牛们往山上爬。到了山顶,极目远眺,西面是平原,一望无际;东面是山区,山连山岭连岭,满眼是绿色的波浪,气派非凡,真使他大开了眼界,他有生以來头一次感到大别山区这么壮美。
然而,沒等他回过神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那头最壮实的牯牛可能心血來潮,在山顶上撒开四蹄疯跑,怎么也唤不住它,终于它失足从那面异常陡峭的山崖上掉了下去,葬身崖底。一头牯牛要值多少铜板?他家全部的家当赔上都不够,连带着把他卖了也抵不上。李大财主嗜财如命,不扒了他的皮才怪。即便李大财主放过他,他自己的亲爹也会打死他。他当下就晕了,恨不得自己也跟着跳崖。当晚他不敢回寨子,藏在河边的乱树丛里,整整哭了一夜。次日黎明,几个外乡人从这里路过,他们问他哭啥,他把过程讲了。他们却笑起來,说走投无路时候,正好去投红军,细伢子,跟我们一块去吧。当时,大别山区闹红已闹得如火如荼,因为他的家乡处在山区边缘地带,风声尚不是很紧。但命运却这么突如其來地给了他一个机会。半个月后,他成了红军的一名小兵,穿上粗布军装的那天,刚好过了十四岁生日。后來他常常想,如果那天那头大牯牛不掉下悬崖,可能他至今还在放牛,也许一辈子都尝不到扛枪打仗的滋味。
??想到这里,丁小栓不由自主地直起身來,朝寨子的方向望去。[]什么也看不到,除了雾还是雾,即便沒有雾,也有山挡着。又想也不知爹娘和妹妹怎么样了,自当了红军之后,打仗打得脑子都乱了套,很少有空想他们,也不敢想,一想就忍不住要掉泪,而红军是不能轻易流泪的。
??脑子正开着小差时,班长从后面猛拍了下丁小栓的脊梁,吓得他一个惊怔。班长意味深长地望着他,问他在想什么。他愣了愣,沒敢说这地方离他的家很近。
如果他把这个发现说了,班长马上就会想到开小差的事。红军正处在最困难的时候,这段时间里各部队都不同程度地出现了士兵逃亡现象,这也是各级指挥员比较头疼的问題。丁小栓定定神,说班长,我想,如果天气好,我们站在山顶上,可以看得很远,大山、小河、蓝天、白云、树木、青草、野花、庄稼、牛羊……都很美呀,要多美有多美。可我们现在什么也看不清,这鬼天气。班长似乎受到感染,说小鬼,别急,总有云开日出的时候,我们会看到的。现在什么也别想,准备打仗吧,我估计敌人该行动了。
??从阵地上往下看,这面山坡上的青草和树木早已被昨日的炮火掀得乱七八糟,像个乱坟岗子,尚有不少敌人的尸体未被拖走,那些黄褐色的残破的肢体呈各种姿式,宛若沉在水底的死鱼,令活着的人不忍卒睹。由于雾障,射界内的距离都无法看清,他们只好竖起耳朵,倾听山下的动静。其实坏天气对攻守双方都有利--它便于守方隐蔽,也利于攻方偷袭。但敌人不善偷袭,所以,好处基本上都成了守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