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取了香帕擦嘴起身,随手吩咐道:“这些糕点就都赏你们,与大伙儿分着吃了,不必再留着了!”
她潇洒出门,毫不在意两个小丫鬟的窃窃私语,岳家上下,眼红自己的人多了去了,倒是不多她们两个。
采蘩心中明白,真正的权势与成功,就是明明知道对方对自己心中不满,在自己面前却只能毕恭毕敬,她在柳芙蓉身边多年,早将世态炎凉看得通透,对此已然熟谙于心,却又毫不挂怀。
走上台阶,她脸上的矜持贵重便一扫而空,眉眼嘴角上堆起笑容,脚步也愈发轻盈起来。
厅中柳芙蓉正听岳诚禀报今年佃租收取章程,两人毫不在意采蘩进门,单是这份不以为意,便不是寻常府里丫鬟所能做到,采蘩却更加谦恭,取了两人案头茶盏,各自重新续了热水,这才在柳芙蓉身后站好,继续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做好自己的本分。
“……这事儿你依往年成例倒也合理,只是去年新开的这两百亩旱田,却不可还依往日价格承租,”柳芙蓉等岳诚说完,随意端起茶杯啜饮一口,沉吟说道:“那片田地临近州府,本就是寸土寸金的地界,推车进城也不过一个多时辰的路程罢?”
见岳诚不住点头,柳芙蓉笑道:“就说呢!这般近的路程,夏日里种些瓜果蔬菜,秋日里养些鸡鸭鹅猪牛羊,到时进城贩卖,不都是好大一份利?以我的心思,这两百亩地的租子,便不能翻上一番,也要涨个五七八成才是,诚叔你说呢?”
妇人言语玩味,岳诚面色便有些挂不住脸,嗫嚅半晌才道:“这田……其实是老爷许给三夫人的……”
柳芙蓉嫣然一笑,点头说道:“我也猜到了,若非如此,诚叔也不至于跟我这般打马虎眼!”
她随意剔着小指修长指甲,头也不抬淡然笑道:“只是这岳家,终究还是我当家作主,她入府不过半年,还轮不到她来插手家中事务。”
“只有一样,诚叔是家里老人儿了,也该知道个进退,揣着明白装糊涂,想着两不相帮、两不得罪,到最后只怕里外都不是人了,”柳芙蓉毫不动怒,仿佛说的是别人家的事一般,“你那个在西城开铺子的外甥,生意可还兴隆?听说家里生了个大胖小子,却是姓周的?”
岳诚初时不觉如何,听到这里,“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软软跪在地上,面色竟是吓得惨白。
柳芙蓉嫣然笑道:“诚叔这是干嘛?咱们主仆好好说话,别动不动就这样,倒好像是我这个做主人的不体恤下人一样!”
岳诚面上渗出斗大汗珠,手忙脚乱爬起来坐上椅子,却再也不敢那般泰然自若,只是搭着个边儿虚坐着,一时竟不知从何说起。
“老太爷在时,你便在府里管着家中杂事,我接手以后,咱们主仆也算投契,你在外面养着小老婆生了一儿一女,此乃人之常情,倒也不算甚么,”柳芙蓉忽然抬起眼皮,面上笑容仍在,眼神却如刀子一般锋利看向岳诚,“只是若你觉得老爷如今有了新欢,便能随意糊弄于我,那我倒要劝你一句,为人最好善始善终,莫要晚节不保才是!”
岳诚吓得心胆俱裂,战战兢兢想跪却又不敢,半天才嗫嚅说道:“小的……小的明白,还请夫人……夫人大人大量,饶过……饶过小的这回……”
柳芙蓉不置可否,只是说道:“你去着人雇一顶轿子,到账上支一百两银子,将三夫人抬回娘家去,怎么来的就怎么出去,一样东西都不许她带走,这事儿做完了,再来我房里回话。”
岳诚一愣,半晌后才低头答应,踉跄起身出门而去。
没过多久,西边院落响起一阵哭天抢地的女子哭声,采蘩充耳不闻,看着眼前妇人,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柳芙蓉能从岳诚一份农田租赁文书看出家中情势变化,而后戳穿岳诚伪装,更让他选择究竟是忠于家主岳元祐还是忠于柳芙蓉,对那三夫人觊觎之举,更是快刀斩乱麻,直接便将她打发出门,如此决绝,实在让人难以预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