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到他了。
天快亮的时候,他从竹林里走出来,站在溪边,往楼上看。
看了很久。
我以为他要上来,他没有。
他在溪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得很慢,像是在数步子。”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褶,揪出一个褶又抚平,抚平了又揪出一个褶。
阿萝没有说话。
她把小白鹿从怀里放下来,小白鹿走到女帝脚边,卧下来,头枕在女帝的鞋面上。
女帝低头看着小白鹿,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
耳朵冰凉,薄得像一片树叶。
“他瘦了。”女帝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黑了。老了。以前他不是这样的。
以前他骑在马上,腰板挺得很直,风吹过来,他的头发飘起来,像一面旗。
他的刀很快,一刀能劈开一匹马。
他笑起来声音很大,整个岐山都能听到。”她的手指在小鹿的耳朵上停住了。
“现在他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
脸上有皱纹了。
笑起来也不一样了,笑到一半就收住了,像是不敢笑太久。”
阿萝伸出手,覆在女帝的手背上。
女帝的手很凉,冰得像刚从溪水里捞出来的鹅卵石。
“他跟我说,他去找蛊神珠的时候,被人下蛊。
胳膊肿得像水桶,疼得整夜睡不着。
他把剑押给别人换解药。
那把剑跟了他十五年。
剑鞘上的漆都磨没了,剑柄上的缠绳换了三次。
他说的时候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阿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月光。
女帝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抽回去。
“他还说,他在苗疆种了两年的水稻。
他以前不会种地,只会打仗。
他的手是拿刀的手,不是拿锄头的手。
锄头的柄很粗,握不紧,手掌会磨出血泡。
他问我,你见过血泡吗?一个摞一个,破了又长,长了又破。
他说苗疆的太阳毒,晒得人脱皮。
他以前皮肤很白,比我白。”阿萝的手指在女帝手背上画着圈,一圈一圈,很慢。
“他说他不敢回去见你。
他走的时候,你十二岁。
你拉着他的马尾巴,哭着喊哥哥别走。
他掰开你的手,骑马跑了。
跑了十三年。”阿萝的声音停了。
女帝的手不再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