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女人停在空中的手挥了挥,从袖口拎出来一吊钱给臧荼看了:“雨停后跟我走。”
三人不再说话,都默默等雨停,臧荼盖在臧白枝头上的手沿她身体游移,一直摸到臧白枝的肩膀。
臧白枝听到阿姐在她耳边低语,雨停了,就有吃的了。
听了这话,臧白枝心里只顾遥想雨停了会是怎样的光景,顾不上看自家阿姐了。
这样等了一个时辰,雨虽下得慢了,雨势小了,变成天上人的啜泣般了,彻底消停的迹象却没有。
那高瘦女人张开手试探雨的频次,当即就走。臧荼和臧白枝握紧手,跟着女人撞入雨色。
臧白枝不知道阿姐要去哪,她自己要去哪,雨丝如呼吸落在脸上,两人因饥饿走得慢,臧荼牢牢盯着女人的后背,不落下步伐。
夜色渐黑,雨停了,前方女人也终于停下。
立在三人眼前的是栋说馆太高,说楼太大的四层房子,通体玄红,最下两层有几十个纱窗,透过纱窗,隐约有人在点燃烛灯,每走近一步,房子就亮一个程度,臧白枝阖门仰首时,那些纱窗散发的橙黄光线与天空间的星点融合,仿佛是那些星在发光。
臧荼和臧白枝被安顿在二楼的一处厢房,厢房里没有床,淡黄色的软塌铺满了整个房间。
里面端坐着一个老阿婆,起初只看到她的背影,棕绿色的长褂,她回头,脑后坐着尊土像。
女人说这人是吊阿婆,今后两人和她住一起,说完就走了。
吊阿婆不知从什么地方端过来饭菜,半个油鸡蛋,一大碗白粥,三四个皱巴巴的野樱桃。
两姐妹分着吃了,臧白枝顿时感到心满意足,虽然肚子还没饱到十足十的程度,但每天吃这些,饱腹的日子也不远了。
除了野樱桃,她全给阿姐吃了,只一口把她酸得倒胃汁。
臧荼吃完饭被女人带走了,留下臧白枝和吊阿婆独处一室,臧白枝一直坐在靠门的墙边,而吊阿婆端了饭菜后回到原先的位置,背对臧白枝看那尊土像。
墙外徐徐奏起琴声,臧白枝听到脚步声,间隔短,是女人的,步子大又重,是男人的,有错落的,有紧挨的,都不在此停留。
远处还有调笑声,这厢房大抵偏僻。
臧白枝问,阿婆,这儿是不是妓院?
吊阿婆没回头,可还是说了,是。
阿婆知道叫什么名字?
附生花院。
谢谢阿婆。
臧白枝又问吊阿婆点蜡烛,吊阿婆还是没回头,身体挪动一点,叫臧白枝凭土像两边一直烧的小蜡烛充当光源。
侬毋需要做甚么,毋需要去哪里,怎么需要光呢。那阿婆说。
对,我只需在这等我的阿姐。臧白枝呐呐,答。
臧白枝之后就不说话了,吊阿婆也毋用回答她的问题,房间里黑得看不见两个人,臧荼推开门看到的就是这样。
“阿姐,我们等会还睡那里?”
牵着手的话,彼时的臧白枝只能看到臧荼的下颌。
“不,有安排厢房,我们先睡同一间。只是我要练琴到半夜。”
“那吊阿婆是什么人?”
“鸨母的鸨母,年事已高,又无旁戚,还没安排去处。”
第二天,附生花院的女人们都知道大鸨母殁逝了。
臧荼得了杆金红色的烟枪,臧白枝说是从吊阿婆房里寻来的,她被女人安排住在吊阿婆厢房里,就此十数年。
臧白枝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个时候想起吊阿婆,她们也就见了一晚的面便天人两隔。
不要提现在,即使十数年前那晚,臧白枝也未必认识她的脸,细细辨驳,两人只有端上饭菜那刻贴近了,面目模糊,唯饭菜的内容味道记忆犹新。
半个油鸡蛋变成盘金油麻丝,鲍汁鸡替了白粥,臧白枝给眼前人倒上小酒,酒不酸,很浓醇。
座上客不似那晚酒言酒语,入了门径直坐下,眼神还是很风流,翩翩望着臧白枝。
臧白枝比去年那晚还要美,着的素白绸缎绣月裙掐腰,米白的纱衣袖窄,头上饰鬓云月牙梳簪,嘴上抹点胭脂红,顾盼生辉。
“先前下仆冒犯,先尽一杯,望大人赎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