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身,看见出现在一楼的臧白枝,臧荼朝她轻轻招手。
“过来,阿枝。”
她开口。
臧白枝驻足,看清臧荼的脸,她的黑发呈环形发散,半张脸上爬满了黑发织造的蛛网。
臧荼身后聚着数十个戴着面具的女人,蛇、虫,兽,没有那个戴鹤面具的。
臧荼见她伫立,双手交叉向上,打开,做出包容一切的动作,整个人笼起淡黄的灯光。
“来呀。”
迈出一步。
臧荼走向她,每走一步,那些面具人就摘下一只面具,面具之下都是臧白枝认识的人,那些年纪最大的妓女。
臧白枝回过神,自己站在树影的边界上,她早下意识朝臧荼靠近了。此时臧荼和她仅一步之遥,两只不同人的绣鞋分立在树影两侧。
臧荼伸出手将臧白枝拉近一步,她跌入树冠下的阴翳,猛地反身越过臧荼及一干人,睇见那个鹤面人从长桌和树阴交融的黑暗中耸身出现,她摘下面具,细长的眉毛,两双杏眼,是长菊。
拿着信封排着队的妓女们看着臧荼和她妹妹的背影,之前的花魁长菊只手撑着木桌,重新戴上面具,站起身来她们身边,两只肥大的燕袖隔断了一部分视线,几丈的距离,妓女们听不太清臧氏姐妹说话。
“老板死了。”臧荼倏地说。
“……我杀的不是她们。”臧白枝收回看着臧荼身后的视线,“但怎样都回不去了。”
她接过话头:“这儿好多人。你做了什么呢,阿姐。我发觉都变了,简直是一大遭。”
“是呀。”臧荼道,一下把臧白枝噎住了。
臧白枝沉默了几息,顶着腮帮子说话:“……那往后呢,还做吗?”
她心里仍有些希冀,有时连她都唾弃这个口是心非的自己,怎么能还抓住这样的当口不放,但若是真能………能回到当初,全当一切不发生………
“可以不做呀,阿枝。”
臧荼揽上臧白枝的肩,另一个手罩在她后脑,她自然而然看到大树遮罩的阴影:“坐在那里吧,或者,你要去江湖上吗?阿枝………告诉我吧。”
“假定这里只有我们姊妹了,”她拉着臧白枝坐在地板上,一片树叶落在臧荼的发上,她全然不在意。
“来,我们说说体及话。”
嘴张了又合,臧白枝想抬手给她拾起那片叶子,却作罢。她不想看臧荼的脸,尤其不想直面那双卑鄙的眼睛。
最后,她只是在臧荼的肩上抚了一下,侧过脸,声音如蚊呐:“体及话?”
“我现在只想知道你在想什么,而你从不会直接告诉我,阿姐,你同我就像我同你,我们………”
“从没说过体及话。”
“就连我想去说的、我不敢说的,你一概不需要。”
臧白枝抬眼,苍茫的浓绿间隙漏下的光或多或少照在周围每个人的脸上,就像血流淌在附生花院的星与月里。
“……”
风停了,一时间沉默席卷。
臧荼眯起眼睛,臧白枝的手被她的手拉住包裹,她感觉自己的手愈来愈热,激得双眼都发起酸来。
“……可那又怎么样呢,你要离开我么?”
“你为什么还能这样说话?你……”
臧白枝看着自己被臧荼揉搓的手,她为什么还能笑。
臧荼转头看着院门,外面一片萧索。
“要走………”
“你真在乎我么?”
二人同时出声,臧白枝双手握住臧荼的手,语速很快,声音盖住了臧荼的未尽之言。
“我爱你,阿枝。”
臧荼的手,臧荼的嘴,臧荼的眼,臧白枝看着她,臧荼不再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