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想。”蔡邕好不容易才止住泪水,勉力答道。“文琪这次折柳相赠,虽然无恶心而有善意,但这柳枝叶芽丧尽,干枯无生文琪,你须晓的,我今年四十有七,已经垂垂老朽,既无子嗣,又无妻室,如今还被髡刑发配朔方,所谓九死一生,和着柳枝何其像也这不是天意借文琪之手告我,此去必尸骨无存也”
话到此处,这蔡伯喈却是再也忍耐不住,直接抱着这根枯枝大哭特哭,捶胸顿足,嚎啕不忌
而听到蔡邕如此解释,这蔡氏被流放的上百口,无论男女,也是跟着一起放声大哭,就连那才总角的蔡琰也是不知所措,哭闹不休。
这还没完,见到蔡氏举族皆哭,那些来相送的人中,别的倒也罢了,那些蔡氏姻亲、弟子也都陪着哭了起来一时间,整个洛阳城外的亭舍中,哭声震野,不说田野中春忙的农户个个驻足发愣,便是旁边小河上的水鸟都惊得飞了起来。
对此,始作俑者公孙只能尴尬无言,呆立当场。
然而,眼前这幅情形根本就不是装傻能混过去的,就在这时,坐在一旁马扎上一直没动弹的桥玄忽然伸出手来,直接拽了拽公孙的衣袖。后者无奈看去,却也只见到一张嫌弃至极的老脸。
公孙当然明白人家桥公的意思你惹出来的祸你来平,且不说这么多人一起哭声音那么难听,光说这要是再这么哭下去哭岔气了,然后中风瘫一个算谁的
无奈之下,公孙只能长呼一口气,然后鼓足勇气上前一步,将蔡伯喈的帻巾给一把拽下
这下子,『露』出半个秃瓢的天下名士立即不苦了,周围众人也是惊愕当场,便是之前怂恿公孙止哭的桥玄也有些茫然了起来。
“文”
“哭哭哭,哭有何用”然而,不待众人反应过来,公孙便将那帻巾狠狠掷在地上,然后厉声喝问道。“天下知名的蔡伯喈就这点志气吗当日你在自家东阁笑言自己已经上书直斥朝中阉尹,自知不能幸免,然后将万卷藏书托付与我的时候,是何等风采为何今日却是如此不堪大丈夫在世,敢做而不敢当吗”
这一番质问,真是让亭舍之外的公卿士人全都愕然无语,怔立无言。
而那蔡邕,也只好拱手告罪“非是我蔡伯喈敢做而不敢当,实在是我思及自己年已经四十七岁,老朽不堪,却又无子,所谓独特一身”
“若是因此而哭,更是可笑可悲”公孙勃然作『色』,愈发怒气冲冠。“我只问你,你蔡伯喈在哭时可曾去瞥一眼坐在你身旁的桥公吗”
众人纷纷看向桥玄,却见桥玄从容坐在一旁,面不改『色』,只是微微捋须而已然后心中纷纷有所反应了过来。
“蔡公”公孙继续大声斥问道。“你说你垂垂老朽,万事不堪我问你到底何事不堪”
“我”蔡邕张口结舌。
然而,不及蔡邕回复,公孙却主动自问自答起来“若论髡刑贬斥,你难道不知道桥公也曾经做过城旦吗而且你才一次而已,桥公乃是三起三落若论子嗣,你难道不知道桥公六十岁尚得一幼子吗你才四十七岁,家中姬妾尚足,而且已经有一女,如此努力十三年,谁知道将来会不会子女双全至于说老朽,更是可笑”
话到此处,公孙却又不去看那面『色』涨红的蔡邕了,而是转过头来,对着身后面有哀容的各路公卿、名士言道“诸位且看桥公,他已经年近七旬,却依然是朝廷根基,士人脊梁,无论局势多坏,都没见过他『露』出过半点哀容如今这蔡伯喈不过四十七岁,就在这里唉声叹气、涕泗横流诸公不去学桥公面不改『色』倒也罢了,可为什么还要陪着蔡伯喈这种人哭个不停呢当日我在蔡府上便说,时局越是艰难,我辈反而越要自强不息,努力才对难道是因为我年纪轻,诸位便把这些道理置之不理了吗”
话音刚落,别人倒也不论,那身后的蔡伯喈却是连连拱手,口称有错。
公孙闻言赶紧转圜面『色』,先回身扶起了对方,然后又把地上的帻巾给拿起来,重新帮对方裹住了『露』出半个秃瓢的脑袋,这才携手解释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