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璃头也没抬,语气瞬间恢复了平日里那种淡得像白开水的从容:【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夜老探进半个身子,夕阳在他身后勾出一道毛茸茸的金色轮廓,花白的眉毛和络腮胡子都沾了层暖光,活像圣诞老人误闯了医馆。
他那双看了一辈子病的眼睛扫过整间屋子——从还没收拾的诊桌,到地上那摊被踩碎的白色玉兰花瓣,再到半坐在桌沿、闲得发慌晃着腿的夜璃,最后定格在门外那条苍冥离开时踩过的青石板路。
【那臭小子走了?】
【走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夜老皱起眉,连胡子都随之抖了抖。
夜璃终于抬头,一脸纯情无辜地眨了眨眼睛:【治病啊师父,我还能对他做什么?难不成我还能把他的狼尾巴拉出来绑成蝴蝶结?】
夜老盯着她看了三秒,那双老花眼虽然看不清楚针线,可看人的本事半点没丢。
他这徒弟向来是外表纯良内心捣蛋,当年把隔壁蛇妖的尾巴摸得三天不敢出水,也是这副【我什么都没做】的无辜样子。
他又扫了一眼乱七八糟的诊桌——明明只看了一个病人,药钵里还残留着没倒干净的灵芝粉末,桌沿还有一道深深的压痕,明显是有人用力撑过的痕迹,活像刚在这里打过一架。
【我刚才在街上看见他了。】
【哦?】夜璃拨了拨耳边的碎发,声音轻得像风吹过树叶,【他没当街变狼形咬人吧?】
【咬什么人!】夜老气得吹胡子瞪眼,【他走路脚步飘飘的,像魂被钩走了一样,脸还红得像熟透的柿子,你说你是不是给他下了什么奇怪的药?】
【师父,】夜璃放下手里把玩的药杵,双手撑在桌沿歪着头看他,姿态天真得像个讨糖吃的孩子,【我是那种乱用药的坏人吗?我可是正经医生!】
夜老沉默了很久,沉默到夕阳又沉了一分,医馆里的光线从金红变成暗橘,墙上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像一排垂头丧气的小树。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历经沧桑的无奈,【然后那只蛇妖躲在河底三天没敢出来,连钓鱼的老翁都以为水里闹鬼了。】
【那是他体质特殊,跟我没关系!】夜璃耸耸肩,眼睛弯成月牙,【蛇妖的尾巴本来就敏感,我只是顺便摸了摸检查经脉而已,谁知道他胆小成那样。】
【他说你把他的尾巴摸得发麻!】
【生理反应、生理反应,】夜璃摆摆手,语气无辜极了,可酒红色眼睛里的笑意已经快溢出来了,【师父你也是医生,你总不能阻止我检查病人的经脉吧?】
夜老张了张嘴,想说【检查经脉用得着摸整条尾巴吗】,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个徒弟了,真要辩起来,她能拿出十张蛇经脉图证明尾巴是重点穴位,最后输的肯定是自己。
最后他只能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叹气声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穿过花白的胡子,在暮色里散成一团淡淡的白雾。
他转身往外走,佝偻的背影在夕阳显得有些可怜。
走到门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头也不回地嘱咐:【别太欺负那位少主,狼族记仇得很,小心他半夜变成大野狼袭击你。】
【知道啦……】
夜璃的声音软软甜甜地飘过来,尾音拖得老长,像一根羽毛轻轻挠过人心窝。
夜老的脚步顿了一下,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暮色里,他的好徒弟正抓着自己的手臂晃来晃去,动作娇憨得像个闹脾气的小姑娘,跟刚才那个冷静从容的医者模样判若两人。
夕阳的光从门外照进来,在她素白的面具上镀了一层暖金,酒红色的眼睛弯成两弯小月亮,嘴角翘得老高。
那模样,像极了年轻时候的她娘——一样的狡黠,一样的能言善辩,一样的让人气得牙痒又舍不得责备。
夜老又叹了一口气,这次叹得比上次更长。
【……造孽啊。】
他推门离开,木门【吱呀】一声关上,医馆里终于恢复了安静。
送走师父,夜璃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刚才就是这只手,碰着他那滚烫的分身,指尖还残留着他那里的温度,还有那一瞬轻微的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