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来那一阵,村人茶余饭后最爱聚到他身边听他抖搂从外面带回来的一连串见闻,大姑娘身上妖娆的旗袍、歌舞厅里跳的露大腿的艳舞、电影院里放映的会动的卷发洋妞、洋人们带来的五花缭乱的舶来品、城里来往飞驰的电车……皆能让众人瞠目结舌,惊叹不已。他们不知道外面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不知道许多新奇的东西是谁带来谁发明的,只知道这些都出自他口中,于是所有钦羡和向往通通集中到他身上,仿佛那缀着四个轮子的铁皮匣子是因为他才会动,那长了翅膀的铁皮白鸟是因为他才能上天。众多目光包围着他,使他从中脱出,卓然不凡。他感到自己像雾似的徐徐上升,将化为高高在上的云,尘世的一切离他远了,如隔了一层,却又能听到自己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有底气,最终绕梁响遏,令他自己也虔诚地相信了口中所说的一切——是的,他曾打马路过外面那个花花世界,姿态哪怕说不上骄傲,也是潇洒的。这三年间他去了最繁华的上海滩,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走进高等学府。他学业有成,老师很激赏他,差一点就送他去法国留学……至于他为什么回来了?那不是惦念家中的老父老母,放不下这个村子和乡亲们吗?
这些话他说了很多遍,说给很多人听,一遍一遍的复述都不厌其烦,再佐以听者的反应——或赞叹、或颔首、或拍掌,便给这席话注入源源不断的力量,使它坚实了,牢不可破。
他自己也信了。
脑海中甚至诞生了相应的一幅幅画面,看上去苍白朦胧是因为那些画面被一束灿烂的光线笼罩,使人不能直视。这光令原本那些晦暗的、浑浊的回忆如虫豸蛇鼠一般迅速逃窜了。它完全取代了原本的回忆,那它就是真实的。它帮他塑造了一个全新的纪若愚,让他能昂着头颅无比自傲地站在人群中。那一刻他想到:他会和阿爹一样成为这里的村长。
之后他所走的路所做的一切和阿爹从前没什么两样,他帮阿爹处理村里的大小事务,帮求上门来的人应对问题,帮争吵的人解决纠纷。对此他不再感到厌烦,因他讲述的经历和见闻,村人对他本身就多一分恭敬,等他妥善地处理好他们的疑难,那份恭敬只会进一步加深。他享受他们看待他的那种表情和目光。
很快他娶了一户苗家的女儿,好做表率鼓动村里人苗汉通婚。但婆娘肚子不争气,头两胎都是女儿,他咬咬牙一狠心全抱养了出去。纪家不缺钱,但个人精力有限,他立誓要把所有心血浇灌在儿子一根独苗上,好生培养他。
盼到孩子生下来,他为他起名“长生”——并不罕见的名字和寄望。
他打从一开始就算好了,没让纪长生读太多书,以免从书里涨了见闻,早早野了一颗心,也和他从前一样吵着嚷着要出去,要抛舍爹娘。他教他学儒家,学经义。如今他感到儒家也有儒家的好处,至少他们讲求孝道。受耳濡目染,儿子从小就很孝顺,按着规矩每日夙兴夜寐从不落下,又懂得“老吾老以及人之老”,最是敬老,村里人提起来都对他赞不绝口。
在所有看待他的目光里,长生的目光是最不同的,同样有崇拜、有信赖,却还有纯粹的孺慕、敬爱,充满温度,而没有村人们有意无意隔开的距离。那目光每每从身后、从矮处落在他身上,他的肩脊都会不自觉挺直几分。
冲着这份目光,他也不敢让长生轻易离开这个村子。
倘若他走出去,去到北边,去到过去他曾踏足的城市,遇到认识他的人,他就会知道……
——不行,那绝对不行!
现如今他不认为自己身上有什么错处,一切源于一个“善意”的谎言,这些年来他为这个村子做了这么多、付出了这么多,不都源于这个谎言,不都是善意的吗?可一旦被戳破,过往他苦心经营的一切只会土崩瓦解,留下的只有供人轻视的谎言。
是以他又教长生苗语、教他认族谱、教他看本地的县志乡志,要他对这个地方有归属感,要他知道将来他会从父亲手里接过这个村长,承担所有人的信赖和期待,要他心甘情愿把自己绑在这片土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