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隔多年,她依然能准确地象电影一样地回忆起当时情景,晚霞温暖地照着,西边的山被血一样的天幕笼罩住。他翻过书,惊讶和微笑充满他的脸。他久久地看着她,脸上闪过一丝或是平淡或是忧伤或是惆怅或是婉惜的表情。后来她无数次在梦中出现这表情。为这表情她还在梦里哭出声来。
后来,他跟她谈了《美学要素》,谈了克罗齐的直觉即艺术的美学观点,谈了东西方对克罗齐的评价,克罗齐对美学界的影响。后来他又问她还喜欢读什么书,说他有许多书,她可以去拿。立刻她整个地被征服了。
这是她第一次上机单独值班。心噔噔地紧张慌乱,脑细胞高速旋转。忽然舌头不听使唤,手指僵硬发麻。才是初春,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眼睛瞪得滚圆,发涩发酸。渐渐地视野有点模糊。似乎觉得指示灯亮,定神一看又没有,一会又觉得亮了,定神一看又没有。她摔了脑袋,紧闭了眼。张开,这下看清了,确实亮了。急着把塞子插上。
“59,要哪?”
“你怎么回事?半天不接电话,是不是睡着了?”
严厉的责问。她醒了,同时一阵恼怒。“你要哪?”她克制着。她知道她的脸色一定很难看。
“要一班。”
她接过去,心里直紧张。一班可是作战指挥室,丝毫马虎不得。她死盯着机台。看不上这绿色岛可以,但工作不能出差错。
是夜,电话开始减少,分贝数旋即降低,她稍稍松了口气。腿有点麻,她微微伸伸腿,指示灯又亮了。“59,要哪?”
“你是59啊?我就要你呀!”
话筒里传来放肆的笑声。她把塞子拔了。灯又亮了。
“59,要哪?”
“59号,不跟你开玩笑……”
她一听又把塞子拔了。她心里冒出股恶气。灯又亮了。
“59,要哪?”
“59号,刚才是我不对,请你让我把话讲完……”
这次她没拔塞子。“……我是车队的驾驶员,姓历史的史,文明的文。上海徐汇的。听说你也是上海人,故想跟你认识一下。你上海哪儿的?”……她认识了她。就是这个史文,使她得了个团内警告处分。
或许并不是因为孤独,但尼姑庵的生活使她难以忍受。一种想接近异性的渴望时时在心中萌动。她想,或许并不是她一个人有这种感受。上次李小芳神秘地对她讲他对她有一种特殊的态度,满脸生辉,神彩飞扬。她清楚只有情窦初开的人才会有这种模样。这天她值夜班,九点半后电话少了。她忽然冲起一股极强的孤独和无聊。黑洞洞的机台阴森可怖。偶尔闪现出红灯,若明若暗。后来史文来了电话,便神聊了起来。她心情顿觉舒朗。第二天,她刚起床,女巴顿把她叫去。走进连部遇到抽筋的脸。她一阵晕旋,脑袋嗡嗡作响。女巴顿嘴迅速张了几下,眼珠瞪得铜铃似的。两道光从铜铃里射向她,她木然呆着好象还笑了笑。嗡嗡声高了起来。忽然她拿过录音机,她有点疑惑,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听自己的声音真有趣。她还从来没有听过。怎么会有自己的声音?她认真地欣赏起来。后来她看到女巴顿的嘴使劲地张大,眼睛使劲地瞪大,她在想女巴顿是不是犯精神病。她觉得她这张脸挺可笑挺好看。她笑了。女巴顿怎么拍桌子?手不痛吗?她为她感到怜惜。她为她感到心痛。朦胧中感到女巴顿冲过来,在她面前手舞足蹈,最后把她推出门去……后来女巴顿给了她一张处分,团内严重警告。
在走廊上他见到她,盯视她良久。她走开,有点无所谓。她想起了一句话:“人就是被人宰割的。”她轻视她,轻视绿色岛……巴黎的那封信哟,导致了你下决心到你向往了一千遍的毛泽东思想的大学校去治愈你的创伤,去乞求友情,乞求同情,乞求慰籍……
阳光下,白色的制服,蓝色的军裙多漂亮啊……
那是看到瓜体上缠着透明晶亮的白蛔虫后不几天的下午,女巴顿脸又抽筋了。“嘟……”哨声在大楼前尖利地叫着。姑娘鱼贯游出门集合成队。静穆。“点验。”女巴顿嘴里干巴巴地吐出两个字。又鱼贯回去,迅速把所有箱子打开,准备让检查。非部队发的东西一概不许有。于是小芳为保住她的麦乳精奶粉巧克力尖叫,然后眼泪喷出来象小便一样轻松随便迅速。当夜向前为她的一本聚十年的心血收集起来的爱情、友谊、警言、格言、随想,她称为小百科的笔记本被没收并当她面当作精神污染销毁而痛哭流涕。她哭得象三岁小孩。孙军拿出北方的派儿,在宿舍里扯着嗓子象唱京戏一样骂街,以至于女巴顿百米冲刺一样闯进来额头脖子上布满筋……林玲则在一边闷肚子笑。因为她所有的禁物佳美瓜子大白兔金杯巧克力等全藏进厕所里而免遭不幸。张英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象小芳那样让泪腺劳作一番。《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她不要了,书店里多的是明天就可以去买。她最担心最心疼的是那本《美学要素》,夹在一摞厚厚的草纸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