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痛苦而又内疚地盯住凌晨,不知说什么。
当晚凌晨搂着多多睡客厅去了。他坐在卧室的沙发上,一夜未眠。
第二天,凌晨把多多带走了。桌上留着纸条,上面有凌晨二行清秀的小字:“别来找我,我回妈那住几日。不送你了。我和军舰择其一吧。凌。”
他凄惶地盯住冰箱上那棵结婚时种下的五针松。
次日,他挎上包,在透骨寒风伴送下迈上火车。
火车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动了。窗外已是城市。霓虹飘闪,灯光阑珊。公共汽车慢腾腾地在马路上行驶,左兵旗一阵涌动,哦,故乡,养育了我二十二年的故乡。他心里轻轻地呼唤,一股柔情充溢心底。他想大喊几声,可终于没出声。
列车已进入站台,播音员的柔声从喇叭里响出,宣告终点到了。车厢里一片**,真诚而又混乱。十年前,他刚出去当兵时也曾这样,激动不安,盼望着早点登上军舰。这毕竟是他想了多少年的愿望啊!结果,他却付出了代价。
这时他鼻里有些发酸。
当左兵旗踏上115路车,望着窗外那人群熙攘,嘈杂的车站广场时,他面前闪过身着素裙的凌晨。那是他离开上海后的头次探家。正是九月,暖风温柔地拂起凌晨那条白裙子,露出两条细嫩的白腿。左兵旗远远地发现了她,眼里放光,血往上涌。两个月了,左兵旗可偿到了这苦熬的滋味。他奔过去,想拥住她,但戎装阻止了他。他使劲捏住凌晨的纤手。凌晨眼里发烫,冲动地把唇贴过来……
电车拐弯,把他晃了一下。他的思绪打断了,心里一阵空愁。
宁静的芷江西路。他们的脚印曾布满这条路。那是他们的初恋。
他是作为保护神得到她的。那时,每天晚自习回来,都有人袭击凌晨。她害怕极了,找了强壮的左兵旗,希望他每晚送她回家。左兵旗极厌恶姑娘,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撩姑娘的英雄。他想拒绝,看到凌晨楚楚可怜的脸,他答应了,很勉强。那时他们十六岁。既然答应了,就得负责,左兵旗为凌晨大打出手,共击落对手六颗门牙,缝了二十二针,自己在左臂上缝了九针。快十七岁的一个晚上,在芷江西路标的中段,凌晨拐向一条小胡同。她停住盯住左兵旗,眼里晶莹闪亮。左兵旗发现他不再是个英雄了。
“你喜欢我吗?”凌晨低声问。
左兵旗盯住她,忽然觉得决不能掉价,他轻松地说:
“不喜欢。”
凌晨哭着跑了,马尾棕在后面飘散。
左兵旗心里充满得意。谁都追求凌晨,他却不动心,此乃英雄也。他刚学过这句古文。他追上凌晨,保护神还是要当的。
“谁要你管,从今往后你别再陪我了。”
“不,我有责任。”
“我不要你管了,谁要你再管了!”
凌晨抽噎着往前走,左兵旗跟在旁。
电车快到那条小胡同了,左兵旗心里涌起一股柔情,他注视着那一闪即逝的已变得模糊的胡同。
为了逞一时英雄,左兵旗可尝够了追求的痛苦。经过神魂颠倒痛苦不堪掉了十斤肉的半年,也是在这个胡同,凌晨让他跪在地上。那时左兵旗心里一点屈辱都没了,然后凌晨让他起来,把头靠在他宽厚的胸脯上,掉着泪接受了他的爱情和近乎受难般的初吻。这时路旁的梧桐正散出苦茵茵的清香烟。
车到了广中路,左兵旗下了车。过中山路就是那条被树荫遮蔽的柏油小路。家就在小路的尽头,一套二室一厅他上高中时父亲就为他备好的楼房。他放慢脚步。他记得结婚时,婚礼很隆重。那年他俩大学刚毕业,父母亲答应他一切要求。等人散净时,他俩又到芷江西路走了一圈,重温了初恋后的一切细节。还是在那小胡同,凌晨又一次让他跪下。他的头长久地贴在凌晨白裙里的大腿间,直到双膝发痛。左兵旗可知道了,要愈合少女受伤的自尊心有多难啊!凌晨终于把他拖了起来。第一次主动地搂着他的脖子流着泪吻他。是激动还是心疼?他的心都碎了。他忘了时空,只有一个想法在左兵旗脑中形成──一辈了爱她。回到大门口,左兵旗把凌晨横抱起,从一楼抱到四楼家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