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感到安欣对多多特别好,甚至他还认为,安欣对多多的感情比凌晨还深。他感到欣慰。这姑娘真有一个博爱的心啊。他吓一跳,博爱。他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善感和多情?他发现自己正慢慢地变成另个人,他不知这样是好是坏。过去凌晨不是很喜欢自己的个性的吗?不是有很多姑娘向他婉转地表示感情了吗?还有梅呢?凌晨说,你别自作多情了。然后又说,这全因为他的个性好,见鬼!当时他颇为得意。他要送安欣,安欣不让送,说多多离不开人。他执意要送,她没再阻拦。纳凉的人已很少,只有对对情侣在表现浪漫。安欣低着头,整个地使他感到她很羞怯。在一路灯下,安欣站住,让他回去。当时他盯住她的大眼,一刹那,他走神了。噢,送你到家,这样更好些。他心里狠狠地骂自己浑。他又想起,那次也是在这个季节,这个时辰,路灯下,他第一次发现凌晨的鬓角上满是象刚出生的小白鼠身上的毛样的细毳毛,鲜嫩明亮,飘飘悠悠,朦胧迷妮,透着勃勃生机。当时他心里涌起从来没有过的温情,他感到心都快碎了。那时,他们已快结婚了。结婚后,他再也看不到那鲜亮的鬓角了。瞬间他眼睛发涩,他感到他在葬送一样再也得不到的,对他来说极为珍贵东西。早知这样,他绝不和凌晨结婚,绝不!他要永远保住凌晨那鲜嫩的鬓角,他发誓要节欲。可是每天一见到凌晨就心旌摇荡。鬓角远远地抛在脑后。当时他是多么鄙视自己啊!安欣不是有和凌晨那时一样的鬓角吗?走过路灯,他贪婪地盯住她的脸颊,他真想把她叫住让他看个够。他猛地觉得自己很萎琐。他在心里狠狠地骂自己。到了,前面拐弯就是家了,安欣闪烁着明亮而天真的大眼对他说,以后多多有什么麻烦就叫我。他望着安欣修长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心里涌动着浓浓的惆怅。
夜里他睡不着,转辗难忍,他怕弄醒多多便起来。他静静地坐在那里,默默地凝视着窗外的黑暗。渐渐地,他感到黑暗把他包围,越来越近,越来越黑,几乎把他吞掉。毫无痛苦,毫无恐惧,心里似乎还感到有一丝愉快。他想起罗马诗人维吉尔的一句话:“真理隐身于黑暗之中。”或许自己真的在寻找真理?真理真的已接近他?真见鬼?他又想起了勃朗特的那句名言:“人生就量含辛茹苦”。是的,是这样,他想。那天在路上遇见梅,他吓了一跳,梅脸色明亮红润,气色好得如同新婚蜜月。他盯住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梅冲他笑笑,他看到了她脸上的尴尬和同情。梅轻轻地问他,是不是离婚了?他点点头。你真勇敢,梅说。他苦笑,他是多么不愿离婚!梅说那你以后怎么办呢?梅脸上露出真诚的痛苦。他没回答,变得不知所措。他左兵旗从来也没被人这么同情过。许久,梅又说,大兵,你的脸色真的很糟糕,你要当心身体。无论如何要当心身体。没事,生活的路还长呢,黑暗到了尽头便会迎来光明。他说,竭力潇洒的笑笑。见鬼!自己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哲人了?自己那伤痕累累的心……嗯,你真的要当心身体,看你瘦的,梅凄凉的语调在他耳旁回荡……他心里颤了一下。这辈子我是胖不了了。一会梅又说,晚上找点事情做做,那样会好点。他看到梅的大眼充满了善良和同情。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可是,有时候……他说不下去,他不知道再说什么。多多好吗?还好,小家伙挺调皮。过些天我去看多多。她说,声音温柔充满感情。他又看到了梅幸福得满脸透光的表情。你好吗?他终于问。梅看看他,羞怯地说,挺好。他盯着梅,有点明知故问,幸福吗?梅低下头忍不住笑点点头,他对我非常好。他看到梅的脸上透溢着止不住的幸福涌潮,就像大海那永远不断海涌一样。他心里涌出重重的苦涩。梅抬起头看着他,说,大兵,我真的希望你幸福,她这么说着流出泪来。
他觉得他现在似乎变成了一个哲人,或艺术家,常常会在灯下写上几个小时。以前他没有这习惯。有时他会在本子上写上几千字,写上一些他自己后来也觉得奇怪的话:
“你怎么会变成了一俱僵尸,象被埋了几千年一样。你的热情呢?你的心灵之河呢?你血液的智慧都流到哪去了呢?你活了三十四岁,怎么会撞得伤痕累累,遍体鳞伤呢?为了走好以后的路,你应该反省了,深痛地,刻骨铭心地,反省自己走过的每一步路,为过去哀悼,为未来思考。太阳已经快出来,昨天已成为古老,为了明天,为了余下的三十年,你必须来一翻脱胎换骨。你必须到生活里去煎熬,就象到这夏天的太阳底下去煎烤一样。面对上苍的烤问,你敢说你无愧于这人生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