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需要这些东西,真的不需要。我知道这位同志没有别的目的,仅仅是出于感激我对你们的关心爱护。可是你们知道不知道人有许多劣根性,其中之一就是欲壑难填。我现在没有这种欲望。所以恳求你们,再次恳求你们不要这样,不要制造这样一种环境。实际上当初我是可以把这位同志训出去,但那样要伤她的心,甚至会有严重的后果。我不愿让你们年轻的心灵受到伤害。可我收下了,则我的心灵受伤了。我比你们大,又是男的,只有我来承受这份伤心。可让我悲哀的是这位同志不相信这点,你们中间也肯定有,不相信一个收受了别人东西的人还认为自己的心灵受到了伤害这种怪论,因为两个月前,也是这样无法拒绝,我收了一个战士的东西,我点名时讲了我伤心难受的道理,那次我就恳求你们别再给我送东西了。可这次又有人送了,这不是证明了吗?她不相信我的话!否则她就不会送来了!我现在可以明确地告诉这位同志:半个月后,这些东西的邮单将在你家的信箱里。我拿了东西,又在这儿侃侃而谈,心里真像撒了把盐。现在,我实际上是在接受大家的审判……我,我,我有点激动,请大家原谅……”
宗政重重地喘了口气。
“我要讲第二件事。我们连有个传统,可以说部队有这个传统:新兵是孙子,老兵才是人。我们部队有许多优良传统,但这个传统,我们要改掉。新兵十七八岁,有的甚至只有十六岁,刚离开家庭,离开父母,心里本身就有一种失落感,她们特别需要一种友情和温暖填补离开家庭、离开父母的真空。她们刚到部队,有许多地方不太懂,甚至可以说不太懂事,她们会任性,会撒娇,有时会不讲理,我们的干部,我们的老兵,应该给她们更多的温暖,更多的爱心,更多的宽容,对她们做得不得体的,做错的事情,要给予耐心的热情的帮助解释,给她们一段适应的时间,让她们感到部队的温暖。千万不要动不动就训斥,就骂人,甚至于罚她们。我们连有这种现象,甚至还有点严重,我希望干部们、老兵们更多地关心新兵,新兵更快地成长起来,使我们全连团结起来,成为一个有力的战斗集体……”
宗政抬头望着天际那轮灰朦朦的月亮,久久地凝住神,一股苍凉渐渐从心底涌起,慢慢地扩散到周身每个细胞。晚上点名让他伤感到极点,他脑中莫名地闪出强烈的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想法。面对风风雨雨的变化,他哀叹,他激扬,他的心房汨汨地涌着鲜血。他有一股强烈地切开自己血管的欲望,渴望自己浓烈的青春之血,为了自己的理想和信念流尽最后一滴,渴望把自己这一百四十多斤的血肉之躯在烈火中烧成灰烬。他心里油然滋生出一种孤身跋涉茫茫无边的大沙漠的悲壮。他坐在寂静的大山脚下,背负青山,望着远处那幢他挚爱的五层女兵连大楼和辽阔的大海。他涌满了**。他在心里大叫:我爱你们啊!可是你们呢?两行滚滚的浊泪顿时流过宗政的脸颊。
宗政从衣袋里摸出烟,抽出一支点燃。他猛吸一口,憋住,然后又徐徐吐出。他很少抽烟,可是现在,想抽烟的欲望强烈地冲击着他,不可遏止。
渐渐地,他看到了他崇拜的李白穿着白色长衫,留着盈尺长须,从远处向他飘来。李白钟一样的声音传了过来:
“宗政,你为什么不高声朗读我的《将进酒》?宗政,你好好读读吧!”
说完,李白腾空而去。
蓦地,整个天宇间充满了李白洪亮的诵诗声: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
奔流到海不复回。
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
朝如青丝暮成雪。
人生得意须尽欢,
莫使金樽空对月。
天生我才必有用,
千金散尽还复来。
烹羊宰牛且为乐,
会须一饮三百杯。
岑夫子,丹丘生,
将进酒,杯莫停。
与君歌一曲,
请君为我倾耳听。
钟鼓馔玉不足贵,
但愿长醉不复醒。
古来圣贤皆寂寞,
惟有饮者留其名。
陈王昔时宴平乐,
斗酒十千恣欢谑。
主人何为言少钱,
径须沽取对君酌。
五花马,千金裘,
呼儿将出换美酒,
与尔同销万古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