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怡雯不知何时推门进来。刘歆吓得脸刷地白了,惶然地叫了一声班长。趁苏怡雯还没发现她监听电话,迅速地走出机房。
苏怡雯刚要坐下,瞥见刘歆还没放好的耳机,立刻血往上涌,现在连新兵也敢监听电话了。苏怡雯收起耳机。
苏怡雯呆坐在椅上,脑袋似一锅烧糊的粥。思维粘稠涩重,还夹着苦焦味。她长出口气,遥望着窗外黑暗无星的天宇。她总以为自己很不幸,可怎么也没想到宗政会有那么多苦难,比她还不幸,她怎么也想不通她当时竟会趴在指导员身上痛哭失声,还用拳头打他。她现在脑子一片糊涂,但有一点,她已决定:考军校。
苏怡雯是为了逃避才来当兵的。她学习很好,一直想考复旦大学,可高考失常,连普通大学都没考上。她痛苦异常。学校和家庭给了她很大的压力,让她来年再考一次。她想了几日,决定当兵去。这只是一瞬间的决定。后来,她回想起来总认为是当时哪根筋搭上了。因为她清楚,军人在当今上海、广州等沿海地区是最被人瞧不起的职业之一,可那一瞬间她和李白玲确实下定决心要当兵的。那天晚上,她俩谈得很多,一起哭一起笑,一起疯狂地跳迪斯科,搂在一起睡觉,做着五光十色的梦。可一踏进训练团,那个关于军营的绚丽斑斓的梦即刻化为泡影,荒僻的群山,单调的营房,严格的生活使她一下子沉闷起来,直到新兵训练结束后分到第七舰队机关大院当守机员,她的心情才稍有好转。一个兵团机关毕竟比新兵训练团繁华。
苏怡雯中学时便有冷美人称号。她学习优异,爱好高雅,喜欢听古典抒情音乐,读文学名著,不愿和人多说话。对于男生的无聊调侃,她从不理会,男生的追逐不是遭到礼貌的回绝就是石沉大海。有的恶作剧的男生私下议论,说她患有“生理功能失调症”、“雌性激素分泌过少症”。到了部队,枯燥单调的生活,使她改变了,她亦开始和男兵说话了,值班寂寞时也会和男兵吹吹,但她从不和机关男兵吹,她怕被纠缠。有的粘上来的,约她出去的,她在电话里就噎人一顿。她就和北京那家伙吹。自从那家伙不顾一切冲来后,苏怡雯再也不和他吹了。在舞厅里,那些缠住她要和她谈恋爱的男兵邀请她跳舞,她会很不礼貌地拒绝,搞得人下不了台。她情愿让人觉得她没修养也不愿被粘住。
冷美人的大号很快在营地传开。
苏怡雯的父亲一九六五年从清华大学量子力学系毕业后到第二炮兵工作。母亲从上海音乐学院毕业后在一乐团弹钢琴。苏怡雯的童年幸福平静。她在充满了母爱、音乐、文学氛围的环境中长大。母亲培养了她清馨高雅的气质,她的心灵如同刚开放的出水芙蓉,美丽纯净得没有一丝瑕疵。她爱母亲但更爱父亲,父亲每年一月或二月的休假成了她尽情撒娇玩耍的大好时光,每晚要父亲抱着睡。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自己躺在旁边的小**。她从父亲回部队就开始盼着父亲下次休假。她觉得父亲一月或二月给她的感情,远远多于母亲一年的感情。她从心底里流溢出满足和骄傲,为自己的父母亲。多年后她的脑中闪过念头:如果哪个小伙子有父亲的一半,她就嫁给他。立刻,她为自己的想法羞得满脸绯红。
一月前,苏怡雯接到一信,是父亲写来的,父亲告诉她,他和母亲准备离婚了。她的脑袋猛地炸开,立刻眼泪就从眼眶里滚出,她怎么也想不通,一直很好的父母为什么要离婚?她一直为之自豪的父母亲居然一夜之间让她感到羞愧。她不敢想象以后会是什么情景。那天晚上,她躺在**哭了一夜,打着手电给父亲写了回信,希望他们别离婚。第二天她竭力做得和往常一样,指导员宗政还是一眼就发现了。指导员找她谈心,尽管苏怡雯很想告诉他,但最终还是没说。她觉得父母离婚太让她难堪了。父亲回信说他是不得已,她母亲已爱上了乐团的一个小伙子。他说他转业不准备回上海,他要回西安老家。苏怡雯又给母亲写信,用一个女儿的真诚,恳求母亲。母亲回信,说对不起她。说她父亲刻扳得像部计算机,说她这辈子牺牲得太多。现在有一个二十五岁的小伙子,是个见习指挥,追了她三年,她没法抗拒也不想抗拒了。母亲说她已四十五岁,她不愿就这么黯淡凄苦地过完这一生。最后母亲恳求女儿原谅,并一定回信让女儿把自己的想法告诉她。看到这儿,苏怡雯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她还能责怪谁呢?信已收到好多天了,她还没回信。她知道,母亲正焦急地等她回信。
现在的社会变化太快了,苏怡雯想。可她怎么也不敢想象,一个二十五岁,只比她大三岁的小伙子却要当她的父亲了。苏怡雯想,她以后是不会再进这个家了。她忽然想起一本算命书上说的话:女儿像父是福,像母是祸。她太象母亲了。
她的手摸到了口袋里的信。信她已不止读了十遍,她不知道如何给母亲回信,她的脑袋似一团乱麻,越理越乱。近来,她的情绪变得越来越怀,经常为一点小事而发火,事后又很后悔。痛苦把她折磨得更加忧郁更加消沉了。
机器一阵告警,苏怡雯过去排除了。她回到座位上,呆呆地看了一会她熟悉的、整齐的、有点亲近感的机器,一瞬间她决定了:不仅要考上军校,还要在部队干下去。她猛然一激灵,心里涌过一股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
良久,她想,她要好好地给母亲回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