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叶转身回连。叶叶心里涌上委屈,在家连手巾都不洗一块,现在倒像家里的阿姨一样了。这已是第二次让她洗了。叶叶又想到第一次五公里越野排长帮她背枪的事,心里又涌满感动。
叶叶没想到第四十三条考试时没记起来。叶叶紧张得满头渗汗。排长说考不出来要受罚时的严厉眼神又在眼前浮现出来。叶叶紧张得手发抖,越紧张越记不起来,越记不起来越急,时间终于到了,米小芳阴着脸,围着叶叶转了一圈:
“还有闲心看映山红?映山红是美,美得让人心里也跟映山红一样红,就跟你似的,你比映山红还美呀,你给我站起来!五分钟之内全副武装在这里报到,还不快跑!”
叶叶疾速跑出训练室,脑袋里充满恐惧,奇怪的是叶叶恐惧的同时,幻觉中漫山遍野的映山红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到了她跟前刷地全凋谢了,她被层层叠叠无穷无尽的散落的映山红包围。叶叶像踩在棉花上,怎么也跑不快。冥冥之中不断传来空远而严厉的三个字:五分钟,五分钟。
叶叶跌跌撞撞地跑到排长面前时,米小芳正看着怀表。
“五分四十七秒,本来让你围着大院操场跑十圈,现在得跑十五圈,开始跑。”
叶叶心里凉透了,围着大院操场马路跑一圈是六百五十米,十五圈,快十公里了,五公里越野刚勉强能跑完,现在要跑十公里,但无论如何必须跑完,否则更大的处罚等待着她。叶叶给自己鼓气,五公里她已经能够独自跑下来,现在她只要慢慢跑,力量平均分配,十公里也一定能跑下来。叶叶非常匀称地掌握着节奏,就象在上海时早晨和父亲一起跑时一样,使自己的跑速在最轻松状态。春末的太阳已经很有些夏季的味道,才跑两圈汗水已经湿透了叶叶的训练服,铅灰色的训练服被汗水湿透后变成了深黑色,贴在身上,叶叶胸前耸出两座小山一样的**。发丝粘在叶叶的额头上,叶叶的脸红朴朴的,像满山遍野如血的映山红一样美丽。幻觉中,叶叶跑进满空间的红色,无穷无尽的红色忽然变成一张巨大无比的血盆大口,把叶叶吞进去。叶叶猛地站住,双手抱住头,睁大眼仰望着天空,脸上充满着无穷的恐惧。
“小姐,你在干什么?”
叶叶寻声望去,慢慢地看清面前站着个上校,叶叶木然地看着上校。
“叶叶,是你吗?你怎么啦?是训练吗?怎么是你一个人?”
叶叶清醒过来,是凌一冰站在面前。
“报告长官,通信女兵连士兵叶叶正在训练武装越野十公里。”
上校点点头。
“报告长官,叶叶请求继续训练。”
“继续训练!”
叶叶向上校敬礼,然后向前跑去。
叶叶终于跑完十五圈时,汗水已经把训练服的裤腿都湿尽了,汗水顺着裤筒往下渗。
“叶叶,你刚才在第七圈时,休息了二分钟,处罚你立正十分钟。”
米小芳说罢,让叶叶站在训练室的后墙前,贴墙立正,把《士兵操典》放在叶叶的头上。
“书掉下来一次加罚二分钟,开始。”
叶叶立正,蒋委员长正亲切地注视着她。叶叶看着蒋委员长挂满的勋章,心里默默地想,我也要挂满勋章,就从现在的立正开始。叶叶完全按着士兵操典的要求立正着:挺胸收腹,含颚,两目平视前方,叶叶心里涌满了自豪的雄壮感。
蒋委员长的亲切笑容渐渐地开始变成模糊重叠的影子。蒋委员长一次次从面前走过来,接连不断。蓦地叶叶听到四面八方嗡嗡的声响,紧接着头皮一阵发麻,仿佛有千万根小针在轻轻地扎着。慢慢地被针扎的麻痛感觉从头皮向下漫延,脸颊、脖子、双臂、上体直至小腿。跟着蒋委员长的笑容变成了一朵硕大灿烂如血的映山红扑向叶叶。叶叶的心里一拱一拱的疼痛,仿佛被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割着。眼泪涌上眼眶,然后流落下来。叶叶看到那朵硕大如血的映山红也蓄着眼泪,尔后两行鲜红的泪珠也像自己的眼泪一样滚落下来。叶叶脑中充满巨大的忧伤。父亲在她上初三时告诫她的一句话也浮凸出来:人活着就是含辛茹苦。父亲告诉她这是英国女作家夏洛蒂·勃朗特说的。父亲然后又说,人活着就是为了含辛茹苦。后来,父亲推荐她看了那本英文版的《简·爱》,叶叶看得热泪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