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房里灯火通明。单边带机房偶尔传来电传的呼叫声,紧接着电传机便“哒哒”地响起。“哒嘀嘀”的电键声不时地从222机房传出,宛若在弹奏一曲美妙的钢琴曲,在早晨的静寂中格外清晰。数传机房有人在打电话:“北京,改频,1175k,怎么这么笨?还不服?真是。”钟离和紧锁眉宇。指挥室已不止一次批评连队,说报房的工作态度太傲、太狂。13连的业务水平、值勤能力在钟离和的**下确实成绩突出,在历次评比及比赛中均获优胜,所以值班时,配合单位跟不上或出现差错,13连的人毫无疑问会训过去,就是你北京的上级单位也照训不误。连点名钟离和已说过多次,强调了值班时责任与文明形象。怎么还这样?真浑!钟离和感到脑袋胀痛,脑中像有无数条虫咬。他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把头伸到凉嗖嗖的山水下。他顿时一阵颤栗,立马感到清醒了许多。他把头向左边平移,右手拧紧龙头,弯腰离开水池,使劲甩甩像刺猬样坚硬油黑,夹有不少尼龙丝的头发,然后用手在头上捋了几把,直起腰,把手上的水擦在衣襟上。他的那张古铜色的脸毫无表情,额上几条刀刻一样的皱纹叙述着他的沧桑和从容自信。钟离和抬腕看表,6点25分,拔腿就往广播室跑。
清脆嘹亮的军号回荡在郦山间这块狭窄的谷地,吹醒了180多个脑袋甜美酸涩或许是悲伤的梦。无论是冬天还是夏天,春天还是秋天,每天一律的生活在这军号声中开始了。一楼的灯陆续拉亮,起床后的**破坏了早晨的宁静。陆续有人出来,还是李明亮第一跑到位置。值班员三排长鲁明扯着细软的嗓子催那些还没有出来的人快点。他的嗓音还没下去,便有人背被包扎腰带急急忙忙跑出来。钟离和抬腕看表,心里很不满意。13连曾创下了从吹号到武装集合完毕1分21秒的第七舰队纪录。是钟离和当连长第二年创下的,今天却用了整5分钟!钟离和注视着在鲁明口令下集合成形的方队。这时,钱进晃晃悠悠脑袋一颠一颠地出来;帽子歪扣在顶上,两根飘带落在左前胸,披肩折在脖子上,背包绳压在肩上,袖管被压在背包绳下很不整齐,双手正把白上衣往肥大的水兵裤里塞。
“报告!”钱进有气无力地说。
“入列!”鲁明尖叫。
随着鲁明细软的口令,队伍象条蠕动的巨蟒,跑上那条谷地唯一的充满碎石,摔一跤可以让你露出白花花骨头,宽不足3米的郦山大道。
这时,山腰上错综交叉的天线密密麻麻构成了一个神秘的空间。对数天线象头长颈鹿,伸直脖子;环形天线墩实有力、牢结在水泥柱上,象一排坚强的卫士终年守护着营地;鱼龙天线高高地架在两根电线杆之间,风吹上去呜呜作响。生活在郦山湾狭窄谷地的通信连战士们就被这些天线包围着,每时每刻收听着从大海深处军舰上发回的电报、信息、战斗情报。天线和战士们息息相关,情情相融。
钟离和没跟着队伍,他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神思恍惚,脑袋胀极了,似乎脑壳快裂开。他知道,他的偏头疼又犯了。自从他提升连长后,6年来他就没有一天轻松过,连休假在家心都不能完全松弛,时刻担心一份电报催他回去,每天一睁眼就开始忙、烦、训人、骂人、被训、被骂、没完没了的电话,有时是3个电话同时找他。管180多个生灵的吃、喝、拉、撒、睡,直到上床闭眼。就是睡觉也得留个心眼,只要有异常响声便会从梦中惊醒,生怕出事情。他的偏头疼就是当连长的第二年后上帝对他的赏赐。他感到太累了。最近,除了以往的沉重和疲倦之外,他又罩上了一层浓重的忧郁。尤其是这几天,当海军先进台站检查完,连队和他都松口气后,这种感觉便像大雷雨前黑压压的浓积云涌进他的心里。半月前,政治处主任把他叫去,在那间他看来是很皇丽、墙上挂满锦旗的办公室坐了半天。主任并没有一句话明确告诉他今年转业有他,可他很明白……主任怎么会毫无缘故地从百忙中抽出时间把他从40公里外山沟里叫去聊家常呢!17年他的鼻子已练得十分灵敏。当时,他心里十分悲凉,一股极强的委屈和被抛弃感油然而生。这年头是怎么啦?他钟离和是那么热爱部队,对部队忠心耿耿,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血管让热血全部流到郦山的营区里,后进的13连让他带成一个硬梆梆的高素质连队,怎么还让他转业呢?他当时盯着主任半天,用极诚恳的语调向主任表示,他坚决听从党委的安排。但他同时表示他热爱部队,他不在乎职务,他愿意在部队干下去,部队是他的理想。钟离和想:他还得为妻子和孩子的“农转非”奋斗啊!妻子在家太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