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队轰地炸开,等人去净,钟离和问鲁明:“丁非岭哪儿去了?”
鲁明哑然。
“你分队长怎么当的?你别看他蔫蔫叽叽的,像是老实得很……他现在老是往村里跑,等到小姑娘肚子鼓起来还来得及?你以后每天要盯住他,尤其是晚上。现在你到那家去看看。”
鲁明怏怏地离去。
气温变得温凉,空气中蘸着清鲜的松籽香味。风吹过,山上松涛声哗哗一片。没有月亮,天际漆黑,隐约可见郦山那巨蟒一般的轮廓。黑暗中钟离和凝视着远方,蓦地产生一股强烈的空惆,他开始怀疑自己所干的一切。他感到黑暗像汹涌的海潮奔腾向他涌来,把他吞没,把他消灭,他猛颤栗。猛然,他又看到妻子那对含嗔蓄怨的眼睛闪着绿光,盯住他。蓦地,一个滞涩而沙哑的声音犹如空阔的教堂里的钟声从旷茫中传来。
“钟离和,你没错,你要坚信你的理想,你的人生是辉煌的。你定要坚持!忍耐到底,才能得救。”
他怔住,浑身燥热激动,睁大眼去寻找这声音。这神秘而伟大的声音哟,像这茫茫的大山,荒落沉重而充满深情。他眼里发涩,心里充满悲怆。
“突突……”
隐约从谷地方向传来摩托车的呜呜声。一道雪白的光柱,像柄利剑刺进黑暗的心脏。钟离和跑上郦山大道,须臾,弦目的灯光刺得他眼前一片空茫,他急用手遮住。即刻,突突声嘎然而止,摩托在他旁边停住。
“老钟,急件。”
司机支好摩托,从背包里掏出司令部文件,右上角醒目印着“绝密”二字。他看了一眼题目:关于执行9189任务的通知。他在司机递过来的文件发放本里签上自己的大名。
摩托调过头,顺着下坡滑去。摩托声消净了,谷地恢复宁静。钟离和往机房走去。他刚走下郦山大道,在通往青山村的叉路口撞上了鲁明和低头跟着的丁非岭。鲁明把钟离和拉到一边,低声说:
“差点上床。”
钟离和抬头,狼一样盯住丁非岭,又调头。
“到什么程度?”
“衬衣扣子开了。”
“妈的给我关起来!”钟离和牙咬得格格响,“集合队伍。”
尖利的哨声划破寂静,人们涌出大楼,走向电视室。钟离和站在电视机前,古铜色脸板结着,两眼盯住门口方向。人们看到钟离和的表情,紧张迅急地找位子坐好。阗静无声。
“现在宣布对丁非岭同志进行隔离帮助教育。一二三四班长,带丁非岭到隔离室去!”
钟离和低沉有力的宣布。近百双的惊讶眼神齐刷刷地落在丁非岭身上,丁非岭低着脑袋,怏怏地走出大门。
“好好的人不做做鬼!关他一个月!”
钟离和吁吁直喘,牙齿打颤,脸涨成猴腚。
钟离和走出门,太阳穴突突地跳。黑暗中蓦地他产生了一种空茫,那股从来没有过的疲劳又袭向他,使他难以自己,两腿虚软无力如灌满铅汁一样。他在球场边上的一块石头上坐下,两眼茫然地望着报房。从当兵开始,他就面对这报房,17年了。猛地,他生出股从来没有过的厌倦,仿佛一日也呆不下去了。他点上老烟斗,深深地吸一口,烟叶发出临死前细脆的呻吟。他缓慢地站起,走进大楼。他把急件交给2分队长,让他立刻写好值勤文件。他走下楼,撞开连部的门,重重地坐在椅上。那条老旧的椅子发出痛苦的嘎嘎声,似乎快要散架一般。他的眼皮变得越来越沉重不时地往下搭,眼睛涩重难忍。他站起,倒杯水呷了一口,重重地吁出口气。
熄灯号吹响时,钟离和检查了机房宿舍,又到隔离室去了一趟,后回宿舍。他躺在**,困顿异常,可头颅中像有根木锥子在转,一阵紧一阵钝钝地涨痛。太阳穴抵住枕头,突突的筋跳更加猛然。他重重地翻个身,难以入眠。一只蚊子在寂静中嗡嗡作响,能使人感到翅翼的振颤。这也是郦山的特产——能往脖子里钻,得使出吃奶的力气才能拍死中秋还不死的饕蚊。他睁大眼,仔细辨别蚊子的方位,落点。他要拍死它,决不能让它咬上一口而增加半两肉难受三天。嗡嗡声近了,他能感觉到蚊子扎在右面脸颊靠近耳边的地方,猛一巴掌,耳边一阵强过一阵的轰响,他清楚地感到轰鸣声越来越多地被天花板吸进去,最后连尾声也吸去了。一片漆黑,像一个窟窿。静谧中,他听着气流磨擦的喧嚣,眼前一片空茫。指导员该回了,30天休假,路途10天。副连长集训还有4天回,但愿他别再溜回家去。刘本、朱大伟休假该归队了。下面安排谁呢?一大堆人想探亲,明天开始执行任务,80号网络可不能漏听啊!让丁非岭上吗?这二年的兵军事技术差远了,还是老兵上吧。这次可千万别出差错,否则转业是无疑的。让转业太不够意思了,他娘的拼死拼活地在山沟里呆了17年,连老婆孩子的户口都解决不了。还去干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活计吗?对不起祖孙后代啊!这狗脾气啊!那么全身心地投入部队都不要啊!若离开部队,真不知道怎么活下去。说不定真会衰弱下去。部队真是我的生命啊!不,绝不认输!完成任务去找找团长,团长还是赏识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