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悠缓忧郁的琴声。钟离和寻声望去,看见钱进坐在水库的堤坝上弹吉它,在夕阳的余辉中显得形影相吊楚楚悲哀。钱进一分到连里,便像迷一样让人琢磨不透。他那近乎于病态的沉默寡言,几乎使所有要和他说话的人恼怒。他懒散、虚无、冷淡,到郦山来后从来就没有笑过,成天抱着那把吉它,弹那些谁也听不懂的忧郁的曲子,一弹就是半天。偶尔也会挺尸**,睁着眼看天花板,哪怕宿舍里闹得天翻地覆,他照样卧床不乱,直到吹哨为止。他那双胶鞋可以穿到味大得让你恨不得把昨天晚饭都吐出来。他穿的冬装油光闪亮,太阳照上去几乎使你眩目。他那对眼睛,像鸽一样麻木。指导员曾用郦山的另一传家宝——强有力的思想政治工作和他谈话,可每次完了回到宿舍就对钟离和叹气,说,绝对是个哑巴,不可救药。钟离和找过他一次,他没那么多政治理论,只是实打实地谈。他朝钟离和多看了几眼,钟离和看到他眼中闪过一闪即逝充满生气的光,心里一动,他想再说些什么,可钱进缄默不语,眼中再没有出现那生气。
钟离和向堤坝走去,走到钱进身旁一米处的一块石头上坐下。钱进看了钟离和一眼,回头继续拨弄着琴弦。嘴角的烟头快烧完了,他停住,右手摘下烟蒂,向水中弹去,后又继续弹琴。整个过程,不慌不忙,有条不紊。钟离和掏出烟袋往前伸:“来一炮?”见他摇头便自己点上烟斗,烟叶丝丝响,青烟袅袅飘去。东南风缓缓地推动着天上稀薄的云层,空气中开始酝酿着潮湿的水气。夕阳染红了谷地上空,滞重而又美丽。钟离和盯着他手指的动作,看得入神。琴声像一股山泉流进他心底,甜滋滋的。他想以后连里搞个晚会,让你小子去弹一曲,岂不美哉。钟离和用食指和拇指拿下烟斗,在手上拍拍,从地上拾起根小枝,把斗孔里的黑烟油拨出,从兜里摸出张废纸把烟油擦净,一股呛人的烟油味直扑鼻孔。钟离和把纸揉成一团扔到水里。
“钱进,到时候为大伙弹一曲怎么样?”
钱进顿了一下,又继续拨弄琴弦。钟离和嘴咧了一下,装上一斗烟,点燃,透过飘荡的烟雾,看着钱进。
“钱进,……钱进,我觉得……”钟离和低缓地说。
钱进宛若一个正在舞台上表演的艺术家,手指更加疯狂的敲打着那几根可怜的琴弦,全然不顾旁边的顶头上司。琴弦发出激越而痛苦的声音。
“钱进!”钟离和吼道。
琴声嘎然而止。钟离和眼睛瞪大,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动。他猛地吸一口烟,烟憋进肚里,然后慢慢地吐出。这口气长得足有半分钟,钟离和摘下烟斗,敲掉烟屑捋了几把他那头粗短的夹有尼龙丝的头发。
“钱进啊,我老是为你担心,你肚子里一定有许多事情,能跟我说说吗?……不能老这样憋着,这样会出……会伤身体的。”
钱进缓缓地摸了一下弦:“谢谢你。”他转过脸,眼睛慢慢地睁大从瞳孔里又射出两道像鸽一样的光。
“我们每一个人都有苦难,一生中会遇到许多坎坷,可我们不能被苦难打败啊,生活冷落了我们,但是我们不能冷落生活。”
钟离和顿住,看他。钱进茫然地望着湛蓝的水面,手臂搁在膝盖上,手腕弯曲,五指无力地垂着。
“说实话,我也有很多苦难……嘿,可是总不能认输啊!”
一股苍凉的情绪涌进钟离和胸膛。他点上烟斗狠吸一口。
“人是要有点精神的,人活着应该认真点,尤其是我们军人,活着要堂堂正正像条硬汉。……否则,太对不起自己。”
钟离和望着谷地上空最后一抹如血的晚霞,猛然发现妻子那对含嗔蓄怨的眼睛在霞光中硕大无比,充满鲜血,向他缓缓飞来。他闭上眼。皮肤粗糙黧黑,冬天表皮皲裂的颧骨不断在他眼前晃悠,儿子的陌生眼光犹如锥子一样刺得他鲜血淋淋。他甩动头,睁启眼。从郦山上吹过来的风推动着水,碎浪哗叭地砸在堤坝上,日复一日孤独寂寞的黄昏来临了。
“按理说,我只要搞好值勤训练就行了,这些话都应由指导员来说。可是,钱进,我真为你不安,每天都为你睡不安稳。……我这人脾气很坏,批评人的时候过于严厉,可能伤了你的自尊心。”
钟离和敲敲烟斗,又装上一窝,点燃。“钱进,能和我谈谈吗?”
钱进嘴巴嚅动了一下又停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