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务长穿着两襟油呼呼的、太阳照上去都会反光的肥大的冬罩衣走进来,袖子高高地挽起,露出两条牛腿样的粗臂。
“连长,米没了,派车吧!”
“糠还有没有?”
“还能顶一阵,也捎上点吧。”
“你去跟司机说一下。另外,你把三排长叫来。”
司务长走出门,一会儿,三排长鲁明噔噔跑进连宿舍。
“吃过饭到镇上买米、买糠,你叫几个公差。”
钟离和坐在椅上,脑中想着今天有什么事要办,营里的,司令部的,政治处的,后勤处的。他一一想过来后,没什么。他感到轻松了点。他掏出老烟斗,点燃,猛吸,烟叶发出细碎的脆响。窗外,几个新兵扛着扫帚走向大楼。篮球场上全是扫帚划过的看上去令人舒坦的痕迹。有几个人在看张雄频撑双杠。张雄频脸涨成猴腚似的,众人直喝彩。一排的几个战士,拿着一个表皮已全部磨掉的篮球走向篮球场。钟离和顿时生怒,集合散漫,不好好反省,还打球,他从嘴上拿下烟斗:
“谁让你们打篮球!”
蓦地,全停住,集体向后转,怏怏地走回楼。钟离和想,要敲敲一排长,这小子闹着要转业,不好好干。
外面叽叽喳喳响起了上山村姑的说笑声。她们口中像含着珠子咕噜咕噜说着天书。她们掮着扁担,扁担的头上系着一串绳子。她们走路急速有力。钟离和盯着她们,心里猛地涌动。渐渐人群溶化成一个个模糊的影子。他伸手抹了一把眼睛,泪涟涟的。他使劲甩了甩脑袋。“老钟,这可不是你干的了。”一个声音在空中嗡嗡响起,他心中叹了一声。他掏出手巾,擤了一下鼻子。他的视野里走进一个妇女,手上还牵着一个不足二尺的男孩。他的感情再也不由他操纵。面前走过的不就是妻子和那个不认他的他朝思暮想的儿子吗?两只大奶子像装满面粉的袋子坠在胸前,把他的4号3型干部服撑得满满的。两块皮肤粗糙黧黑、冬天表皮都皲裂的颧骨上,一双眼睛满含怨嗔。流着清鼻涕脏乎乎的儿子躲在妻子腿后,用一种畏惧的眼光窥视着他。唉!当兵17年了,从结婚到添丁像现在这样的洪水般思念妻儿对他来说实属罕见。恍惚间,钟离和看见了家乡那一望无际的黄土高坡,残破不堪昏暗的窑洞,妻子那张额头上粘着发丝,汗津津鼻尖上不断滴下汗珠的脸,腰上系着另一头连着桌子的草绳,脸上满是眼泪鼻涕的儿子…结婚十年来,他和妻子在一起只有一年零十个月,他扪心自问:结婚来你又尽多少丈夫和父亲的义务呢?十年来,妻子累死累活支撑着这个家,可他却不能使妻子改变现状。他欠妻子的东西太多了,太多了……
鲁明吹起了哨子。队伍走向食堂。钟离和抹一下眼,带上门走了出去。
吃过饭,大交班。全连的班长以上干部集结在连部。钟离和点了人头。
“铃……”电话打断了钟离和的话,鲁明拿起电话听了听把电话递给钟离和。
“喂,连长吧,我是周股长,通信部长一小时后就到你们连检查工作,你们赶紧把环境卫生、机房卫生搞搞,尤其是大楼周围的杂草要除掉。上次来检查,你们可干得不行,部长在你们那儿吃中饭,下午到二营检查。另外,你赶紧让老兵上机值班,若新兵一定要业务好的。”
“你跟营里讲过没有?”钟离和问。
“都什么时候?还那么死板,怪不得你提不起来。”
对方把电话挂了。钟离和心里猛地涌起一股怒气。周股长兵龄比他少四年,现在职务比他高。他回头看了一眼,大家已从刚才电话里传出的说话声知道连长挨训了。鲁明用细软的嗓子骂道:“哼,一到机关就抖份,尽他妈的训人。”
另几个分队长便同声谴责,因为他们经常遭到训斥。
“长话短说,这星期的主要工作是迎接9189任务。机务室李技师在吧?李技师,你们是关键,机器一定要保证。好了,下面全体打扫卫生,夜班的不能睡觉,各单位负责包干区,要求清除所有的草、脏物。所有的臭鞋袜、脏衣裤全拿到仓库。抓紧时间,只有一个小时。卡车走了没有?走了?鲁明,你派个战士骑车到镇上,告诉司务长,准备一桌部长级别的十人左右的菜,这可是在我们郦山军区就餐的最高级别的首长。分头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