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龙义:是的,接着我们就上去了。看到工事基本都倒塌了,尸体遍地了,可以这样讲。
主持人:都是敌人的尸体吗?
程龙义:都有。防空洞里面有尸体了,臭气冲天。
主持人:当时你们营在整个高地上,是怎么样来配置的呢?
程龙义:前面是7连和8连,到最后都只剩了一个人,9连在下来的时候还有十几个人。当时一共是坚守了五天五夜,到6月30号拂晓,我想我这任务可能快完成了,最后一天了,都筋疲力尽了,抱着枪都是迷迷糊糊。
突然间就听说敌人冲上来了。我们副营长说赶快冲上去,我在副营长边上,马上就冲了。因为防空洞和1连的战壕有点距离的,我刚出了防空洞,就听到一声巨响,脑子中很清楚地在想可能要牺牲了。但是我又站起来了,一摸头,都是血,我后脑负伤了。裤子被打的稀巴烂,腿也负伤了。我硬撑着没有倒下去,我转过头一看,防空洞炸了一个很大的弹坑,好几米深,人没有了。
主持人:这个爆炸是敌人投的炸弹,还是炮弹?
程龙义:可能是炸弹,一般的炮弹没那么大的,一个弹坑。我旁边两个战友,一个负伤很重,在叫唤,还有一个卫生员已经看不见了,他说";龙义,龙义,我的眼睛有灰尘进去了";。
我那时候顾不了那么多了,我到处找副营长,我是保护首长的。我在找副营长的过程中,这个腿拿起来看看,这个腿不像,那个腿拿起来看看,那个腿不像。副营长是个个子蛮高大,蛮魁梧的人,我就到处找找。当时已经没有一个完整的尸体了,战争就这么残酷。那时候我也不怕,这儿爬,那儿爬爬,最后我找到一个脚,这个脚很大,我吧它拖了出来,一看,副营长已经牺牲了。
主持人:副营长牺牲了是不是就没有人指挥战斗了?
程龙义:没有指挥了,这该怎么办呢?我要跑去向营长报告情况了,我只能往回跑。我刚一跑,后面四个敌人跟上来了,打头的那个拿着卡宾枪。正好我手拿一个手榴弹,我就把手榴弹举起来了,我就说了一句朝鲜话。
主持人:您还会讲朝鲜话?
程龙义:会啊,我们那时候学了几句朝鲜话的。我当时喊的那句是";喂,缴枪不杀";这个意思。
这句话发挥作用了,敌人马上要举枪了,我赶紧冲上去了,一冲上去,敌人就乖乖地把枪递过来。我说";过来,到前面去";,正好有个伤员在防空洞里,他的腿被打掉了,骨头可能没伤,我说你把这个俘虏看牢。结果这个敌人问我们要香烟,";喂,香烟有没有?";我说香烟没有。
这样,我就去向营部报告了。敌人当时是有四支枪,一支枪是自动步枪,还有一些子弹。
主持人:都让你收过来了?
程龙义:都收过来了。
主持人:当时俘虏了四个敌人,缴了这四支枪,您是怎么处理的?
程龙义:我叫那个伤员看着了,我返回,我向营长报告前面的战况。
主持人:程老,这五天五夜的防御作战,您是怎么样度过的?
程龙义:那五天呀,天天在防空洞里,战壕里的水很脏,有时候后面会带一点水吃,没水只能吃一点压缩饼干。
主持人:每天都会作战吗?
程龙义:天天作战,有时候敌人一天好几次进攻。
主持人:敌人白天进攻还是晚上进攻?
程龙义:白天进攻。
主持人:那么我们晚上是不是可以稍微休息一下?
程龙义:就只能坐在那里休息了,蹲在防空洞里。
主持人:没有行李和被子吗?
牺牲了三次的副营长
牺牲了三次的副营长
程龙义:什么都没有,那个时候怎么睡呀,没法睡。
后来我还知道,我们的副营长牺牲了三次。
主持人:怎么会牺牲三次呢?
程龙义:第一次是6月30号那次,在938。2高地被敌人炸弹炸到,牺牲了。后来把尸体运到团指挥所后面,又被敌人炮弹炸了,基本上炸得粉身碎骨了,这是第二次;后来用炮弹箱盖着军被运回祖国来,装了车,运到途中,汽车又被敌人的炮弹炸了。
主持人:也就是说您的副营长,最后他的尸体也没有能够运回来?
程龙义:没有运回来,所以我说他牺牲了三次。
主持人:程老,经历过那么多残酷的战争和战斗,看到那么多的战友在您身边倒下,您的内心感受已经不再仅仅是最初的悲痛了吧?
程龙义:我现在正在想如何把这段历史真实地记录下来,让后人永远铭记。真正的抗美援朝,在任何角度上,都不能否定,这个历史是不能忘记的。
我们的领导人讲过,要牢记历史,不忘过去,珍爱和平,开创未来。
主持人:在坚守938。2高地的日日夜夜,在抗美援朝的日日夜夜,每天都有敌人的炮击,每天都有敌机的轰炸。但是敌人的火力再强大,也始终没能打倒志愿军战士们必胜的信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