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多的时候,裴既明只是在暗网流通的情报里,看到对方的只言片语。
六年,那皇子,打回了皇城。
乾坤更替,朝代改元。
任玄以从龙之功,封侯拜将,名动朝野,位极人臣。
任玄还是会偶尔找他喝酒,可裴既明却觉得,这人莫名的冷了很多。
几年的仗打下来,任玄这厮,话更少了,连从前那种让他咬牙切齿的冷笑话也不再提。
一起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裴既明不觉战争能影响任玄这种人。
他猜想,或许,是累了。
新朝开元,新帝却不让旧事翻篇。新帝登基,三大旧案翻起千重浪,数万性命随风陨落。
衮衮诸公,人头滚滚。而任玄,只负责提刀。
日子就这样又过了许久。
有一日,任玄又找到他。
任玄拎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进门。
裴既明一愣。
那人像破麻袋一样被任玄一把甩在地上,扑通一声,狼狈至极地开始求饶。
“任将军,卑职所言句句属实啊……当年那案子太乱了……连正经的圣旨都没有……那帮畜生天天杀人……他们把卢家的人拖到卢尚书面前杀……那种事完全不合规矩的啊……”
“动手的,全不是刑部里的人,全是外头带进来的……刑堂里火烧得旺,那些人有的连上衣都没穿……卑职偷瞄了一眼……他们身上有纹身模样的东西……像是月亮又像是鹰……”
任玄身上透出杀气:“月下飞鹰,你动卢家的人。”
月下飞鹰,是暗兵。
所以任玄在朝中查了多年,一无所获。
任玄口中的卢家,裴既明没有印像,这年头,他一天不知道要接多少单人命。
一桩案子,一段旧账。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不是见过。
可他看着任玄,披着一身冷气。
这人,从没有这么冷过。
杀意被压成薄薄的一层,贴在骨头上渗出来:“老裴,你的解释,我在听。”
裴既明心头一跳,语气也认真了些:“老任,消消气。你朋友?哪一单?我给你查一下。”
他看任玄没笑,眼中也不带情绪,终是有些心虚:“成成成,我先给你赔不是行不行!”
眼前的人不发一语,无动于衷。
裴既明急了,语速也快了起来:“不是吧,老任。大家都是暗榜上刀口舔血杀出来的,你现在为了这么件破事,要和我翻脸?”
任玄看着他,缓缓开口:“买家是谁?动手的人交我。”
裴既明脸色一变,眼皮跳了跳:
“老任,你又不是不知道规矩。收金买命,不问出处。透露雇主的身份,不合规矩。”
他话未说完,任玄一步逼近,眸色冰冷,气息沉压如山:“你要规矩,还是要命。”
裴既明终于沉不住气,他们俩怎么说也够得上个生死之交,他声调一提,不满道:“任玄你做什么?!当年组织下了死令,整个暗榜都在追你,我一人顶着整条线保你!要不是我,你早死了!恩将仇报是不是?!”
对方声线硬得发冷:“我把命赔给你,买家是谁?动手的人交我。”
裴既明一怔,脸色变了,他声音发紧,终于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喂……老任……?不是,你当年也就随口一提啊?!你别乱搞啊,咱们那一榜,现在就只剩你我了。”
他一边说着,一把拽住任玄的胳膊,带着急切:“你是不是中什么术了?我找阵师给你看看!”
任玄挣开他,眼底如一潭死水:“我的阵师被人杀了。你的人怎么杀人,你清楚,我也清楚。”
沉默如山似岳般压下来。
沉默良久,裴既明才再度开口:“不是……我真不知道你是认真的。你那时候又不正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