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起来,走到洗手台前。镜子里的自己跟昨天完全不同——不是衣服和妆容的区别,是眼睛。昨天的苏小棠眼睛里有戒备、有紧张、有被生活压到不敢抬头的畏缩。今天的苏小棠眼睛里有黑眼圈,但瞳孔深处亮着一点光——那种刚经历过某种剧烈冲击但还没完全消化、介于惶恐和好奇之间的光。
她洗脸的时候把水泼在脸上,凉水顺着下巴滴在胸口,泅湿了小黑裙的领口。她对着镜子把头发扎起来又放下,觉得扎起来太刻意,放下又太随意。她换了三套衣服——她的行李箱里就那么几件衣服,全是旧旧的棉布裙和已经洗到发白的T恤。最后她还是穿了那条小黑裙——不是因为它好看,是因为它是林薇姐送的,穿上它会让她们觉得她没有嫌弃她们的礼物。
出门之前她在钱包里摸了摸那张信用卡副卡——贺知娴给她的。她没打算用,但她把它放在钱包最里层,拉上拉链。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走廊里的空调打得极低,她走在地毯上,脚上的平底凉鞋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经过电梯口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有两部电梯,左边的去大堂,右边的去七楼。她站在电梯口的长毛地毯上站了将近一分多钟,手指勾着包带拧成了麻花,最后按了右边那部的上行键。电梯门开的时候里面没人。她走进去,按下“7”,靠在电梯壁上闭着眼听楼层提示音一声一声响。心跳比提示音响。
七楼到了。电梯门打开,走廊尽头702的房门安静地关着,门缝里透出极细的光。她走到门口,抬起手,正要敲门——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贺知娴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宝蓝色的真丝睡袍,腰带随意系着,领口敞到胸口,露出两团E杯的上缘和锁骨上密密麻麻的吻痕。她头上包着一条白色毛巾,脸上没有化妆,皮肤在晨光里透出健康的光泽。看到苏小棠,她笑了——不是昨晚那种掌控的、居高临下的笑,是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温柔的、像是妈妈在校门口接到女儿放学的笑。
“进来。”她侧身让开,“鸡蛋还热着。宝宝刚下去拿的,酒店自助早餐他帮你端了一整盘上来,说你昨晚什么都没吃。”
苏小棠走进房间的那一刻,最先看到的是茶几上那个托盘——牛奶、橙汁、溏心煎蛋、烤吐司、培根、一小碟黄油、切成兔子形状的苹果块。旁边放着她昨天喝过的那杯百香果特调的杯子,已经洗干净了,杯沿上别了一朵新鲜的鸡蛋花。
然后她看到了赵辛远。他靠在阳台门边,手里端着一杯黑咖啡,穿着那件灰色T恤和深蓝色运动短裤,头发还乱着,脸上带着刚刮完胡子的清爽。他看到她进来,没有说什么“你终于来了”或者“我等你很久了”,只是点了下头,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句让她心里某根弦突然被拨动的话:“你的吉他我调好了。三弦的弦钮有点松,我拧紧了两圈。你弹的时候注意一下,如果跑音了就再拧一点。”
苏小棠站在玄关,手还攥着包带,嘴唇张了好几下,最后说出了一句连她自己都觉得傻的话:“你懂吉他?”
“不懂。但我妈说你每次唱到第三首歌都要调一次琴,应该是琴钮松了。我试了一下,拧紧之后确实不跑了。”他说完这句话转身走向阳台,把咖啡杯搁在栏杆上,靠着门框看着海,像是刚才那段对话只是顺手完成的一个任务。
苏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靠着阳台门框的背影,眼眶忽然发酸。她捂了一下脸,假装打了个哈欠——其实不是哈欠,是喉头涌上来的酸涩都被压进了哈欠里。她放下手时,贺知娴已经拉住了她的手把她带到茶几前:“哭了?”她没看苏小棠的脸,只是把手放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把她按进自己胸口——正好是她锁骨下方那个最软的位置。苏小棠闻到了一股白茶的香气和微凉的皮肤味道,她的脸贴在贺知娴睡袍领口敞开的皮肤上,能感觉到她体温、她心跳、她锁骨上那些吻痕凹凸不平的触感。
“没哭。就是没太睡醒。”苏小棠闷声说,脸还埋在她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