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嘴唇在我的手指隔着灰帕触碰时极轻地抖了一下。
她的睫毛在闭着的眼睑上颤动,像两只被困住的灰蛾。
她的小腹处官服皱褶下,热帕子残留的温度正在慢慢消散。
我将帕子重新放回水盆里时,窗外的午光恰好被竹帘切成一道道碎金落在她安静的侧影上。
这个画面大约只持续了几息。
值房外传来极细微的脚步声——不是太监,不是宫女,而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沉稳节奏。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苏清寒猛地睁开了眼。
站在门口的是兵部侍郎赵恒。
他的官服下摆上还沾着兵部值房那堆尘封卷宗的灰,左手夹着一摞厚厚的公文。
右手提着一个食盒——不是上次的雕漆红木松鹤延年,换了一个更朴素的竹编食盒,但提手上的红绳系带和上次一模一样。
他的表情在推开门的瞬间从期待变成了僵滞。
他的目光先落在苏清寒身上——她靠在榻上,绯色官服领口敞着两颗盘扣,白色抹胸边缘从领口露出来。
灰丝双脚露在榻尾,脚底涂着淡绿色膏药。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苏清寒嘴角那方灰帕上——我正拿着。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旁边的空药碗和勺子柄上。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咽唾沫,而是那种被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拼了命才咽下去的剧烈起伏。
他的手在公文和食盒之间交替地捏紧又松开,最后只把公文放在门边的案上,食盒却提在手里没有放下来。
“苏相……身体不适,公务放在这里了。”他的声音在努力维持平稳,但每一个字之间的停顿都不自然。
然后他转身快步离开。
食盒还是没有放下。
门重新关上了。阳光被重新关在竹帘之外。
苏清寒闭着眼睛,嘴唇抿得死紧。
过了片刻,她说了一句话——声音极轻极淡。
“他这次没放食盒就走了。比以前有长进。但公文不该放在门边——那是错的,应该放在左起第三格。”然后她睁开眼睛,看着我,“陛下……能不能继续批折子?臣听着陛下的朱批声,比刚才躺在榻上什么都听不见要好受些。”
“因为朱批声能让你知道自己不用批折子,折子也没耽误?”
“嗯。臣——从来没有这种感觉。以前臣就算躺在榻上,脑子里也全是折子,就算闭上眼也停不下来。现在陛下替臣批,臣听着朱批声,脑子是空的。很空很舒服。”她把“很空很舒服”几个字说得极慢极轻。
然后重新闭上了眼。
我重新坐回书案前,拿起那支被她握出指痕凹槽的狼毫,蘸了朱砂继续批。
朱砂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值房里持续了很久。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灰丝脚趾不再蜷紧,薄毯随着她的呼吸缓慢起伏。
第十七本折子批完时,窗外已经偏了西。
我把她的狼毫洗净挂回笔山,把自己的私印从麒麟钮上移开——朱砂印旁边的墨迹微干。
起身准备去慈宁宫。
“陛下。”她的声音从小榻上传来,沙哑而疲惫。
她没有睁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两道极淡的阴影,呼吸已经不再像刚才那么虚弱,但脸色还没完全恢复。
她闭着眼睛,嘴唇微启,“明天。臣明天就能上朝。臣的折子——臣会继续批。今晚陛下把没批完的折子带回御书房——臣明早去取。”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嗯。”这一声“嗯”比之前所有的“嗯”都更轻更软。然后她的呼吸再次沉下去,她真的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