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她的每一个“嗯”都比前一个更软一些。
不是虚弱——是某种被卸下了盔甲之后才会出现的、放松的顺从。
这个在朝堂上能把兵部尚书的折子从头驳到尾、连皇姐都要让她三分的女人,此刻躺在小榻上,盖着薄毯,灰丝脚底涂着消肿膏药,听着我替她批折子,只会说“嗯”。
我把笔搁在笔山上,转过身看她。“你平时就是这样批折子的?一边批一边自己跟自己辩论?”
“……臣习惯了。中书省只有臣一个宰相。王彦直不管事。臣没人和臣商量,臣就自己跟自己商量。”她顿了一下,嘴唇极轻微地弯了那么一丝,“但今天陛下在。臣不用自己跟自己商量了。”
这句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分量比她的任何一道政令都重。
她不需要别人照顾——这是她入仕十年刻进骨头里的信条。
但此刻她躺在榻上,承认了“今天陛下在”。
这意味着她把那层冰山外壳自愿卸掉了至少一半。
值房外传来三声叩门。
太医院的人送煎好的药来了。
一个老太监端着紫檀木托盘进来,托盘上放着青瓷药碗,碗里是刚煎好的汤药——益母草、当归、白芍、艾叶炭,加红糖三钱。
药汤是深褐色的,冒着热气,一股极浓的草药味混着红糖的焦甜在值房里弥漫开来。
老太监放下药碗就退了出去,脚步极轻极快,显然知道这位宰相不喜欢被人看到自己喝药的样子。
苏清寒看着那碗药,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她从榻上撑起身体想端药碗,但手伸到一半时袖口滑下来露出那截裹在灰丝内衬里的手腕——手腕还在微微发抖。
她盯着自己发抖的手,表情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恼怒和更多的无可奈何。
“臣——臣自己能喝。”她努力控制手腕,但越控制越抖。
我走过去把药碗端起来,在她榻边坐下。药汤的苦味和红糖的焦甜混在一起,蒸得我眼睛都有些发涩。“嘴张开。”
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耳根泛起了极淡的红。“陛下——臣不是废人。”
“你现在是半个废人。张嘴。”
她盯着我看了几息。
那双淡色瞳孔里的倔强和虚弱激烈交锋,最后是虚弱赢了。
她闭上眼睛,微微张开嘴。
我舀了一勺药汤吹了吹,送到她嘴边。
她含住勺子,药汤入口时眉头猛地皱紧——太苦。
益母草的苦、当归的涩、艾叶炭的焦,混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舌根发麻的苦味。
红糖三钱根本压不住。
但她咽下去了。
第二勺,第三勺。
每一勺她都先把眉头皱紧,然后用力咽下去,喉头滚动的幅度比平时更明显。
喝到第五勺时,她的眼角溢出了一点极细微的生理性泪花——不是哭,是苦出来的。
但她始终没有推开勺子,只是每次含住之前都会先吸一口气,做好被苦到的准备。
药碗见底。
她把最后一勺咽下去后猛地咳嗽了两声,用手背捂住嘴。
等她把手背移开时,手背上有一点极淡的褐色药渍——是刚才咳嗽时溅出来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极素的灰帕想自己擦,但手指还在抖。
帕子没拿稳掉在了薄毯上。
我从她手里捡起那方灰帕,在她嘴角轻轻擦了一下,把她下唇残留的药渍擦干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