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鉾的灯光、摊贩竖立在巷弄间的灯光、街上的灯光,在万花筒里一一旋转变形,让舅舅眼花缭乱。路上行人红通通的脸分裂成无数个,然后消失。只见:年轻男女手牵着手的身影;警察维持交通秩序的身影;与自己一样穿着浴衣的中年男子的身影;父亲母亲带着孩子的身影;穿着红色浴衣,宛如悠游于幽暗水渠中的金鱼般,在人群中穿梭而去的女孩的身影。在一一旋转变形的景色中,浮现出一张小女孩白瓷般的脸蛋。
那张脸在万花筒里分裂成好多张,一面旋转,一面露出堪称妖艳的微笑,顿时让舅舅忘了呼吸。他把万花筒从眼前拿开,伸手想抓住轻盈地从身边经过的红色影子,却抓了个空。
那是女儿京子没错。
一回头,只见她就快被人群淹没。
〇
「我没追上。」舅舅说。
那天晚上,舅舅找女儿找到深夜,才疲劳困顿地回家。手里紧握着万花筒,往从不收拾的铺盖中一倒便睡着了。
一醒来,天已经亮了,但他有如作了一场漫长的噩梦,连起床的力气都没有。舅舅凝视着睡梦中似乎也一直握在手里的万花筒,在床上过了一天。都十五年了,女儿不可能以同样的模样出现。这么一想,便知道自己是看到幻影,不禁痛苦万分,心想干脆窝居在家里,等到宵山的形迹完全消失再出门。
就这样又过了一个晚上。第三大傍晚,舅舅好不容易才又走过石板小巷来到大街上,宵山的热闹却迎面而来。
「从此之后,我的每一天都是宵山。」舅舅说。
「一醒来,就是宵山当天的早上,然后天黑,我到街上,看万花筒,找到京子,伸手抓她,抓不到。已经不知道重复多少次了。」
「等等,舅舅,你冷静点。」
「我很冷静。」
「我完全听不懂。」
「但我懂。她一直都在宵山里,所以我也会一直待在宵山里。」
院子变得更暗了。千鹤心想,如果稍微热闹一点就好了,但是她又怕在这里听到祇园罗子。
「这么说,舅舅一直重复过着同一天?」
「所以才会老得这么快,白头发也变多了。」
「我不相信。」
「我出不了这一天了,所以我想把事情好好告诉你。你会有明天,但是我没有明天了。我和那孩子一起停留在宵山。这样也好。」
「那是舅舅的幻想。」
她心想,非打电话给妈妈不可。
「你准备打电话给姐姐是吧?」舅舅说。「上次你来的时候,就打电话给姐姐。姐姐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每次都问。」
「她正在做煎饺,你可以打电话回去问问看。」
她从包包里取出手机。
舅舅望着昏暗的院子。「哪,小千。」舅舅说。「我找到京子了。所以小千,你再也不必感到内疚了。」
她丢下一句「别说了」,站起来。
「到了明天,小千就知道了。」
她把舅舅留在房里,来到走廊。走进厨房,急忙打电话给母亲。果真如舅舅所说,母亲以悠闲的语气问:「千鹤?你什么时候回来?」
「妈,你赶快来。」
「干嘛突然叫我去?我正在做煎饺。」
「舅舅的样子很怪。」
母亲的声音变了。「病了吗?」
「不是,不是生病,可是他讲的话好怪。」
母亲似乎从她的语气听出她不是在开玩笑。「我这就过去。」母亲说。「你一个人行吗?打电话给柳先生,我想他会愿意帮忙的。」
她立刻打电话到柳画廊,但没有人接。
听着空虚作响的电话铃声,她想起十五年前的那个宵山。
表妹在十五年前的宵山当天失踪了。人那么多,孩子迷路也不足为奇。但是,当晚谁都没有想到,天亮之后,第二天、第二年、十五年之后,表妹也没有回来。舅舅舅妈、外公外婆还有千鹤一家人,在接下来的好几年一直找表妹。他们向警方报案,寻找目击者,希望能找到线索,但一切都是徒然。
她无法回想起表妹活生生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