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群偏外围的地方,靠近一棵老橡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黑白女仆裙浆洗得洁净,外面罩了件略显宽大的保暖外套,一头栗色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小巧苍白的脸,站得笔直,仪态标准,长裙摆却沾了尘泥草屑,而且细看,她的重心在悄悄挪移。
左脚累了,重量便滑到右脚,过一会儿又换回来。
这细微动作,连同她额前几缕挣脱发夹、被风撩乱的栗色发丝,一起出卖了她久候的事实。
是珂赛特。
他的小女仆。
她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攥着身前的围裙布料,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检查点这边,目光紧紧追随着莱恩的身影。
从今天清晨,甚至可能更早,考核出口开放起,她就等在这里了。
看着一个个或昏迷或呻吟、满身狼狈、被担架抬出去的学生;听着周围人关于森林里如何危险、谁谁谁又遭遇了什么的议论;她的心恐怕一直悬在嗓子眼,哪怕对他再有信心,担忧也如同藤蔓般缠绕不去。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莱恩完好无损地、甚至可说是从容地走出来,接受检查,得到医师的肯定……
她所有注意力都拴在空地中央的莱恩身上。浅褐色眼睛睁圆了,眨也不眨,盛满快溢出来的担忧,又在看到他安然无恙、医师点头时,涌起些许安心。
莱恩看到,珂赛特那双总是带着谨慎与洞察的浅褐色眼眸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那死死攥着围裙的手,终于微微松开了些,肩膀塌下来一点,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她注意到了莱恩投来的目光。
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珂赛特的脸颊唰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慌忙低下头,但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眼看过来,嘴角努力想抿出一个微笑,可那微微泛红的眼圈和眼里未散的水汽,却让这个笑容显得格外柔软,甚至有点笨拙的可爱。
莱恩配合完最后一项记录,在医师递来的确认板上签下名字。笔尖离开纸面,他转过身,没有走向导师聚集的主席台方向,也没有理会附近几个似乎想凑近说些什么的陌生面孔,而是径直朝着人群走来。
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随着他的靠近骤然低了下去,变成更压抑的窃窃私语。
一道道目光黏在他身上,好奇、探究、惊讶,还有几道来自低年级女生的视线,在短暂惊愕后,似乎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传闻中的恶少的样貌——挺拔的身形,冷冽而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副对周围骚动毫不在意的淡漠神态,在撕去卑劣无能的旧标签后,竟奇异地透出一种引人注目的特质。
几个女生下意识地互相碰了碰胳膊,脸颊漫上不易察觉的淡红,眼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近,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然后,莱恩·维尔特在她们面前半步未停,擦肩而过。
他拨开人群,像分开水流,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地走向空地最外围,那棵孤零零的老橡树下。
珂赛特看着主人直直朝自己走来,周围所有的视线仿佛也随之聚焦,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她想站得更直些,想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可腿脚因长久站立而积蓄的酸麻却在此时汹涌袭来。
莱恩刚在她面前站定,那句“等了很久了吧”还没完全落下,她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晃了晃。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手掌的温度和稳定。珂赛特的脸腾地红透,一直蔓延到耳尖。
“没、没等多久!主人您……您没事吧?”
她声音发紧,试图自己站稳,腿上却像踩着棉花,使不上劲。
莱恩扶着她,眉头蹙了一下。
“这叫没等多久?”他目光扫过她裙摆的草屑和额角的细汗,“我没事,医师已经确认过了。走,先回宿舍。”
珂赛特用力点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水光未退,却亮晶晶的。
莱恩很自然地没有松手,转而虚扶着她的手臂,半搀着她,转身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学院里名声复杂的莱恩·维尔特,就这样带着他那个看起来娇小又狼狈的小女仆,穿过一片惊异与探究的视线,坦然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