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里的身躯娇小而温热,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棕色凌乱的发顶埋在他胸前,身上穿着的依旧是与莱恩离开前一般无二的黑白女仆裙。
环抱住他腰身的双臂,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勒得那样紧,紧到莱恩毫不怀疑,若他还是离开前那个身体只是比普通人稍强的自己,恐怕早已肋骨生疼,呼吸不畅。
但现在,这份力量于他而言,只是清晰地传递着拥抱者濒临极限的情感浓度。
他能感觉到少女紧贴他胸口的额头,能感觉到她单薄肩膀的颤动,更能感觉到自己胸前衣料迅速蔓延开的一片温热湿意,是无声汹涌的泪水。
与此同时,破碎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低低地、无法控制地从他怀中传来。
莱恩低下头。
一颗毛茸茸的、棕色的小脑袋深深埋在他的胸前,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小小的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却依旧用尽全力地抱着他,十指甚至无意识地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那姿态,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又仿佛只要稍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会如晨雾般消散。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的学生谈笑和风声都被隔绝。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人细微的抽泣与哽咽,以及他自己胸腔里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心跳。
砰咚,砰咚。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莱恩提着轻若无物行李袋的手还僵在半空,另一只手则有些无措地悬在珂赛特那因啜泣而微微起伏的背脊上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女孩单薄肩膀下传来的,不仅仅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其中还掺杂了复杂的东西,是无数个日夜独自面对空旷房间的恐惧,是对他生死未卜的极致担忧,是漫长等待中逐渐累积的孤独,以及在这一刻,所有紧绷心弦骤然崩断后,得到了释放。
“……珂赛特。”莱恩的声音想象中要低沉沙哑一些,仿佛也被这份浓烈的情感所浸染。
这个名字,这个早已深刻在他异世生命轨迹中的名字,此刻唤出,竟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分量。
听到他的声音,怀中的女孩猛地一颤,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呜咽声也陡然增大。
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小巧此刻却被泪水彻底浸湿的脸庞。总是像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漂亮棕色眼眸,此刻更是盈满了泪水,如同两汪被疾雨打碎的琥珀湖面,水光潋滟,破碎而明亮。
她就用这双盛满了全世界依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仿佛要将分离这一个多月的时光补回来,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丝变化都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
泪水不断从她棕色的眼瞳中滚落,顺着光滑却布满泪痕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晶莹的水滴,然后坠落,打湿了她女仆装洁白的领口,也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仿佛在对抗着嚎啕大哭的冲动,只是用那双眼睛执拗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这重逢的景象就会化为泡影。
莱恩的心像是被某种柔软却尖锐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他见过珂赛特许多样子,初见时在泥泞中挣扎的怯懦与绝望,被他救下后小心翼翼的感激,在学院里努力适应偷偷学习的坚韧,偶尔得到他肯定时露出如初雪消融般浅浅的笑容……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汹涌如同赤子般纯粹而强烈的情感爆发。
这滚烫咸涩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为他这一个月的生死未卜,为他迟来的归来。
最初被他从泥泞中捡起、像只瑟瑟发抖的幼兽般认定需要“养崽”的小姑娘,被他以女仆名义留在身边,实则倾注了远超主人对仆从责任的小女孩,背负着嫉妒魔女的骇人命运、此刻却只懂得用眼泪宣泄等待煎熬的少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