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堆放着破损木箱的拐角时,莱恩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只是微微侧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方向开口.
“跟了这么久,不嫌累么?出来吧。”
珂赛特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巷子入口处,三个穿着邋遢、流里流气的男人走了出来,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隐隐堵住了退路。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瘦高个,眼神浑浊而贪婪;旁边一个矮壮,满脸横肉;另一个则獐头鼠目,眼珠滴溜溜乱转,不怀好意地在莱恩和珂赛特身上扫视,尤其在珂赛特身上停留更久。
“哟呵,耳朵挺灵啊,小少爷?”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半截木棍,“听见了也好,省得爷们儿多费口舌。识相点,把你们刚才在老头摊上买的宝贝,还有身上的钱袋都乖乖交出来!”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珂赛特怀里那个毫不起眼的脏布包裹,又在两人虽不显奢华但剪裁得体的衣着上反复流连,眼神活像锈蚀的钉子刮过光洁的木板。
“看两位细皮嫩肉,是体面人,何必自找苦吃呢?”刀疤脸扯出一个自以为圆滑实则更显猥琐的笑,晃了晃手中的木棍,“乖乖把东西和钱留下,哥哥们保你们全须全尾地离开。要是敬酒不吃……”
他浑浊的眼珠不怀好意地在珂赛特纤细的身形上打了个转,咂了咂嘴。
“……这小丫头,可得留下来,好好陪我们说道说道了。”
这赤裸的污秽话语,像一条猝然钻出记忆泥潭的毒蛇,狠狠噬咬在珂赛特的心口。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可这并非因为眼前的威胁,而是这话语本身,连同这昏暗巷弄、这污浊气息、这包围而来的阴影,瞬间击穿了她被温暖时光小心覆盖的甲胄,将她拖回那段她几乎要强迫自己遗忘的过去。
肮脏的墙角,污水浑浊的馊味,粗鄙刺耳的哄笑,还有那些黏腻如毒蛇吐信般的目光与秽语……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寒意,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
在混沌灰暗的岁月里,唯一的一点暖色,来自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婆婆。
不是血亲,或许只是街角垃圾堆旁同样被命运遗弃的两个人,偶然的相偎。
婆婆很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土地,眼睛总是浑浊的,看不太清东西,但一双手枯瘦如柴,却总能从冰冷的世界里,为她扒拉出一点可怜的食物。婆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东西塞给她,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污迹,虽然往往越擦越脏。
更多的时候,婆婆教她的是如何活下去,用最卑微的方式。
怎么在更凶恶的流浪儿手里抢到不那么馊的残羹,怎么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找到勉强避风的角落,怎么分辨哪些人是可以远远哀求的,哪些人必须立刻躲开。
直到那个寒风刺骨的黄昏,婆婆蜷在漏风的破棚子下,气若游丝。
她拉着珂赛特同样脏污的小手,用尽最后力气,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尘土与枯叶的秽物,颤抖着轻轻抹在珂赛特脸上。
“孩子…记住…”婆婆的声音沙哑,“把脸…弄脏…衣服…弄破…越不起眼…越好…别让人…看见你…干净…”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在风里,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下,混浊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里面映着珂赛特脏污茫然的小脸,和一片冰冷的天空。
她照着做了。
从此,污泥成了她的面具,破烂是她的铠甲。
她在垃圾堆里打滚,让恶臭掩盖身上最后可能引来觊觎的气息;她用尘土和煤灰涂抹脸颊和手臂,直到皮肤本色被彻底掩盖。
她像一只被迫过早面对丛林法则的幼兽,将惊惧与绝望深埋眼底,只留下麻木警惕,在饥饿与恐惧的夹缝中,学习如何不被看见地苟延残喘。
她几乎已经要忘记了,忘记了自己也曾是这阴暗巷道里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忘记了污水漫过脚踝的冰冷,忘记了蜷缩在最深的阴影里、连抬头看一眼施暴者都会引来更重踹踢刻入骨髓的颤抖。
温暖的食物、干净的衣物、主人平静的语调、指尖跃动的光芒……这些崭新的记忆如同柔软的沙,渐渐覆盖了那些尖锐的碎石。
她以为自己终于爬出了那个泥潭。
直到此刻。
源自骨髓最深处的寒意,毫无预兆地破开沙层,再次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指尖瞬间冰凉到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细微却剧烈地颤抖。
这不是对眼前几个混混的恐惧,她知道主人就在身边,这是被强行撕开结痂暴露在空气中的旧伤,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在绝望中学会面对恶意时唯一的生存姿态。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莱恩的衣角,布料扎实的触感,就好像是此刻将她与那段冰冷过去分隔开的唯一浮木。
就在珂赛特被拖入回忆漩涡的瞬间,莱恩冰冷的目光已刮过那三个混混的脸。
岁月添了风霜,也添了油腻与浑浊,但某些刻在骨子里的卑劣与令人作呕的特质,却如同锈蚀在劣铁上的污秽徽记,经年累月,反而更加鲜明刺眼。
尤其是那个刀疤脸度,以及旁边矮壮汉子脸上疑似被什么抓挠过的旧痕,莱恩瞬间完成了面部特征身形骨架乃至细微习惯性姿态的比对。
他在接受古龙福音之前,本身就有着相当不俗的记忆力,莫说这几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混混,即便是更模糊的印象,也足以在他脑海中精准复现。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肮脏的巷口,潮湿发霉的空气,蜷缩在地的瘦小身躯,还有这几个围在周围、发出刺耳哄笑、肆意释放恶意的渣滓……画面清晰得令人不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