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些微波澜,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不再多言,在愈发凛冽的北风中,几人向着维尔特城堡那灰暗的轮廓疾驰而去。
深夜,维尔特城堡深处,那始终门窗紧闭却弥漫着酒气与暖意的卧室里。
威廉·维尔特子爵斜倚在他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扶手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只镶嵌着廉价宝石的银质酒杯,里面晃动着暗红色的劣质葡萄酒。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却又闪烁着看戏般的兴味。
老管家霍拉斯垂手躬身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头颅低垂,姿态恭顺。
“怎么样?”威廉打了个酒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讥讽,“那个臭小子……我好儿子,今天出去巡视他的新领地,都看到什么大好风光了?是不是吓得尿了裤子,灰溜溜地滚回来了?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莱恩在面对精心准备的废墟时,震惊、茫然、最终绝望的滑稽模样。
霍拉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如实禀报:“回老爷,少爷今日一早便骑马外出,先后巡视了我们维尔特本家的兰诺镇,以及……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傍晚方归。回来后便径直去了书房,至今未曾出来,也未曾传唤晚餐。”
“哦?”威廉子爵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畅快,“怎么样?看到那片盛景,我们这位在学院里学了点本事、就以为自己能翻天的天才少爷,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当场就傻了?还是强撑着装模作样,其实心里早就慌得不行了?哈哈哈!”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顿在旁边的矮几上。
“我早说过!”威廉子爵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霍拉斯低垂的额头上,“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多了不起似的!什么学院高材生,呸!真碰到事儿,碰到这种烂摊子,他什么都不是!他能干什么?他敢干什么?看着吧,用不了几天,他就得认清现实,知道这领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到时候,看他还有没有脸在我面前摆那副清高样子!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求我?嗯?”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预见了莱恩走投无路狼狈不堪地前来乞求的画面,脸上充满了报复般的快意。
霍拉斯静静地听着,头颅依旧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磨损的地毯花纹上。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傍晚时分莱恩少爷从外面归来时的样子。
风尘仆仆,眉眼疲惫,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威廉子爵所期待的惊慌、绝望或愤怒,只有仿佛凝结了北境寒冰般的沉静。
但并非无能狂怒或束手无策的颓丧,少爷甚至没有多看城堡里任何人一眼,便大步走向书房。
绝不是一个即将屁滚尿流前来求饶的人该有的状态。
但这些,霍拉斯自然不会说,也不敢说。
他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些,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应和道:“老爷说的是。少爷……毕竟还年轻,未经世事,此番想必是受了些震动。”
“震动?哈哈哈!”威廉子爵对这个词似乎很满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该让他好好震一震!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好了,就照我之前说的办!以后领地里的破事儿,都让他去管,都让他去头疼!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几天!让他好好感受一下,支撑起一个家族,治理一片领地,到底需要多少能耐!哼,现实会教他做人的!”
“是,老爷。”霍拉斯应道,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用谨慎的语气,提出了盘旋在他心头也是此刻城堡中许多明白人都在暗自担忧的问题:“只是……老爷,若是过些时日,帝都派来的巡视官到了……看到领地上这般景象,又当如何?少爷他……恐怕难以应对。届时,恐怕会牵连到家族……”
这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威廉子爵酒精带来的愉悦泡沫。
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破罐破摔的阴鸷。
“巡视官?”威廉子爵冷哼一声,重重放下酒杯,酒液都溅出了几滴,“那是他的事!既然我把权力都交给他了,自然该由他去应对!应对不好……哼,那就是他无能,辜负了我的信任,连累家族蒙羞,也是他咎由自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