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啾!”西尔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扑棱着小小的翅膀如同一道青色的流光,径直飞向莱恩,最后轻盈地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珂赛特也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小肩膀垮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急切地挪动身子,凑到莱恩身边,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担忧。
“主人!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莱恩摇摇头,抬手轻轻拂过肩头西尔的小脑袋,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
“没事。”
他身上衣服整洁依旧,甚至连一丝褶皱和血迹都未沾染,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从未发生。
珂赛特仔细看了看,确认莱恩确实毫发无伤,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但随即又蹙起小小的眉头,心有余悸地问:“那、那些是……山匪吗?”
“嗯。”莱恩在铺着厚毯的座位上坐下,将白枭解下放在手边,“北境这一带不太平,山匪马贼历来不少。”
他看着珂赛特仍旧有些怯怯的样子,放缓了声音解释道:“北境苦寒,土地贫瘠,能耕种的地方少,产出也有限。粮食常年不够,多数要靠外运。从南方运来的粮食,到了这里,价格翻上一番也是常事。冬日漫长酷寒,人需要更多吃食御寒,损耗也大。加上北边……”
“时有边患,青壮要服兵役戍边,寻常人家生计艰难。活不下去,鋌而走险落草为寇的,自然就多。劫掠过往商队车队,成了不少人眼里讨活路的方法。”
他说的并非虚言,北境现状大抵如此。那伙人伪装成山贼,倒也贴合这里的背景。只不过,他们究竟来自哪里,莱恩心里一清二楚。
珂赛特听着,对北境源自故事传说的美好幻想渐渐褪去。
这片土地,似乎比王都传说中更加艰难和危险。
见她害怕,莱恩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过来。”
珂赛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绕过中间那个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小火炉,蹭到莱恩身边,然后轻轻地靠在他身侧。
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沉稳气息和温度,她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莱恩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棕色发顶,语气平静地安抚道:“不用太怕,寻常匪类成不了气候。各领的驻军和巡逻骑士会清理他们。今天这些……”
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覆着冰雪的嶙峋山岩。
“大概是边境地带的漏网之鱼。再往里走,靠近城镇会好很多。”
“嗯。”珂赛特低低应了一声,或许是精神放松后疲惫袭来,也或许是车厢的颠簸和身侧令人安心的温度使然,她的眼皮渐渐沉重,小脑袋一点一点,身体也慢慢滑下去,最终靠在莱恩腿上,蜷缩着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莱恩停下抚摸她发丝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女孩幼嫩的脸颊,看向窗外。
他刚才对珂赛特说的,是北境众所周知的艰难,也是事实。但今天这场山匪袭击……
那些人,毫无疑问是威利尔侯爵的手笔,但盘踞北境多年、老谋深算的侯爵可不是傻子。
他在王都亲眼见过自己与教廷骑士团副团长交手,若真想让自己死在这归乡路上,绝无可能只派这么几个货色。
这几人身体素质算是不错,配合也算默契,但除了独眼首领勉强能引动点粗浅的火焰魔力,其余人不过比普通边境士兵强上些许,战斗方式也带着军中的痕迹。
别说刺杀,连个像样的下马威都算不上。
那么,威利尔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就像只是打个招呼,提个醒?提醒自己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回归,并且随时能把手伸过来。
莱恩不知道,但威利尔侯爵是北境真正的枭雄,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不会毫无深意。或许是想试探自己离开学院后的实力深浅,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警告,宣示他在北境的掌控力。
抑或,这仅仅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麻烦的等着。
他轻轻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这梁子是明晃晃结下了。这位侯爵大人,显然没打算对他这归来的小维尔特有什么善意。
马车继续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窗外,北境荒凉而壮阔的景色在暮色中飞速倒退。
离维尔特领,只剩大约一天的车程了。
想到即将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想到要面对的老逼登,莱恩不由得又轻轻叹了口气,深邃的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彻底承接了莱恩·维尔特这个身份的所有记忆与情感之后,他实在很难对那位血缘上的父亲产生丝毫亲近或敬意。
这不仅源于初醒时,感知到令人心寒的隐晦暗示,关于威廉·维尔特可能对这个儿子存有不为人知的恶意甚至杀意;更多的,是源自记忆中,那个男人本身所呈现出的冰冷的形象。
在莱恩的记忆里,威廉·维尔特绝称不上一个好人,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更像是一个被时代和领地局限所定义的落魄小贵族,耽于安逸,缺乏进取的锐气和能力,满足于维持领地最基本的、不至于崩盘的运转。
当然,用中规中矩来形容他或许都算是一种宽容,在北境贵族圈那种普遍粗粝甚至不乏更恶劣行径的环境里,威廉·维尔特仅仅是平庸、懈怠,对领民说不上仁慈但也无甚特别暴虐,未曾有过极度荒唐的挥霍或骇人听闻的恶行,这似乎就足以让他在旁人眼中过得去了。
不过,莱恩冷眼想道,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恐怕要归功于维尔特领实在太过贫瘠,根本提供不了让他肆意妄为的资本与空间。
而作为父亲,威廉对莱恩的态度,则是长期的冷漠。记忆中,那个男人似乎总是不愿见到这个儿子,目光相遇时常常伴随烦躁。
莱恩的童年教育几乎全部托付给聘请的教师和侍从,威廉本人从未有过悉心教导或哪怕仅仅是考较的意向。待到莱恩年龄稍长,具备离开领地的条件后,威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他远远打发到了位于王国东南离家万里的圣罗兰魔法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