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沿口划了一圈。
“我名义上是第二皇女,但我的母亲,只是陛下酒后一时兴起后宠幸的侍女,生我时便难产去世。你以为我在宫里的待遇很好吗?”她唇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不,我只是个被养着的、还算精致的金丝雀罢了。若不是我想了些办法,主动要求进修离开皇宫,现在恐怕早被按在各种联谊舞会上,待价而沽,成为某个贵族沙龙里谈论的政治联姻筹码了。”
这些话里没有谎言,根据莱恩所能了解到的有限宫廷传闻,这位第二皇女的身世确实如此。
老皇帝最宠爱的是已战死沙场的大皇子,如今剩下二皇子与三皇子争夺继承人之位,而这位妹妹,在他们眼中恐怕更像一件可以增强自身实力的、有皇室血统的筹码。
塞西莉亚抬起眼,看向莱恩。
“所以,莱恩同学,有些事我不能亲自做,至少不能明着做。一个在宫中毫无根基和政治立场的皇女,若贸然出手扳倒两个子爵家族,哪怕证据确凿,接下来要面对的,也绝非奖赏。”她唇角扯了扯,“但一把意外锋利、恰好捅破了脓疮的刀就不同了。攻击会指向握刀的人,而递刀的手,可以藏在阴影里。”
她重新端起茶杯,杯中的茶汤已不再冒热气。
“你就是那把恰到好处的刀,莱恩·维尔特。够聪明,能看懂线索;够果断,敢插下去;而且——”她目光扫过莱恩没什么表情的脸,话锋忽然一转,“——我还知道,你很穷。”
莱恩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话有点捅心窝子了,人穷志不穷,他虽说比起一般贵族学生来说,他兜里确实没几个子,但是在售卖一些魔导器,并且有自家小女仆操持的情况下,目前还是能过得略显滋润的。
“你的父亲威廉维尔特是北境最末流的子爵。领地最小,土地贫瘠,产出稀薄,手下甚至没有受封的男爵。维持家族表面体面已属不易,更别说供养一位需要大量资源堆砌的法师苗子。”塞西莉亚的语调平稳,“你父亲早年得罪了北境实权侯爵威利尔,自此被排除在北境贵族圈外,孤立无援。你来到圣罗兰,所能倚仗的家族资源近乎于无。你选择魔导器应用专业,很明智,这确实是初期消耗相对较少、更依赖个人悟性与动手能力的路子。但是,莱恩同学——”
她身体微微前倾,碧蓝眼眸锁住他。
“——魔导器的精深研究,古代铭文的破译,稀有材料的获取与处理,高阶魔法理论的验证……哪一样不需要海量金币和人脉?光靠学院那点基础补助和弗格森教授的赏识,你能走多远?你真的甘心,让资源匮乏这四个字,锁死你本可能达到的高度?无论是成为名震一方的大魔导师、宫廷首席炼金术师,还是仅仅是想摆脱家族困境,拥有真正的自主权……你都需要一个支点。”
她的话剖开了莱恩目前处境的困局。
树敌颇多,家势衰微,前路看似宽阔,实则每一步都可能因为资源卡顿而步履维艰。
“所以说,莱恩,跟我合作吧。”塞西莉亚对他伸出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我恰好需要有人相助,而你也需要一个……能提供舞台和资源的合作伙伴。”
皇女对莱恩的调查很深入,正如莱恩凭借信息优势也能大致把握她的处境。
她发出了邀请,而莱恩心中清楚,接受与否,意味着很可能踏入自己未曾详细经历过,只是听说了个大概都波谲云诡的皇女线,与帝国继承权争夺的暗流。
莱恩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塞西莉亚脸上移开,落到她身旁始终静默的伊莉丝身上,随后又转回来。
“殿下希望我成为您的……侍卫?还是下属?”他问,“我看殿下身边,并不缺少身手不俗之人。”、
他意指伊莉丝。
“而且,凭殿下前日能轻易调动皇家骑士团的手腕,想来也不缺可用之人。为何偏偏是我?”
这话有点装傻的意味,塞西莉亚看着他,脸上的浅笑收敛了,她似乎不打算再绕圈子。
“不错,我身边是不缺执行命令的人。”她承认,“但我缺的,是能看懂棋局、并且有胆量和我一起落子的人。他们满足不了我的想法。”
她将想法两个字咬得略重。
“莱恩,我需要的是合作伙伴,是能一同攫取更高位置、分享成果的盟友,而不仅仅是听命行事的刀剑。前几个学期,你给我的印象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但这学期,你变了。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短板——资源——并果断选择了最能发挥你所长、且初期对资源依赖相对较小的道路。这说明你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务实的规划能力,并非一味莽撞。很多人入学时浑浑噩噩,等到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你已经走在了前面。”
“你有天赋,也有不甘被现状束缚的野心,我看得出来。只是受限于出身和资源,很多路你走不起,很多机会你抓不到。而我,莱恩·维尔特,尽管只是个看似无权无势的金丝雀皇女,但我手中确实掌握着一些资源,一些渠道,一些……宫廷和学院内部的情报。”
“这些东西,或许不足以让我正面抗衡我的兄长们,但用来投资一个我看好的合作伙伴,帮他扫平一些学习研究上的障碍,换取他未来的助力与忠诚,我认为是值得的。”
她的目光坦然,将利益交换摆上了台面。
“你树敌众多,家族颓败,父亲在北方举步维艰。你想靠自己在学院脱颖而出,获得认可与资源,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且漫长无比。接受我的合作,你可以更专注地提升自己,不必为最基本的魔导材料、稀有书籍权限、甚至是一些必要的情报而耗尽心力。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亭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微风吹拂。伊莉丝依旧静立,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塑,对这场决定未来走向的谈话毫无反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