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西莉亚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莱恩,等待他的答复。
那双向来如宝石般剔透的蓝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某种期待。
她铺开的是一张网,网里是莱恩所有窘迫的现实,树敌众多,大部分贵族圈层对他闭门谢客;家族颓败,父亲在北境泥足深陷;前途狭窄,没有哪位实权人物会真正青睐一个没落子爵的儿子,除了她。
她是唯一的选项,最好的选择。她把这一点摊在阳光下了。
莱恩迎着她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思绪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无声涌动。他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轻轻放下茶杯。
“是吗?”他说。
两个字,音调平稳,却让塞西莉亚唇角那抹笃定的弧度微微凝滞。
莱恩抬起眼,目光从皇女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静立的伊莉丝,再移回她那双此刻稍显困惑的蓝眼睛。
“可是,”他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我为什么觉得,跟着您……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呢?”
塞西莉亚眉头蹙了一下。
“什么意思?”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
“据我所知,”他声音压得低了些,确保只有亭内三人能听清,“帝国律法为确保皇子皇女安全,同时也为防微杜渐,每位殿下成年后,皆可由皇家骑士团中分拨百人,充作贴身近卫。这些骑士,精锐忠诚,唯命是从。”
“但,”莱恩话锋一转,“律法同样明文规定,此百人近卫,仅限护卫殿下人身安全,非经皇帝陛下特许,不得擅离王都,更不得……执行与护卫无关的外勤任务。”
亭内的空气似乎更安静了。远处花园的鸟鸣也停了。
“然而,”莱恩的目光锁住塞西莉亚微微绷紧的脸,“前几日听证会上,那些带着确凿证据突然闯入的皇家骑士——他们出示的北境走私账目、兽人国边境交易记录、甚至加西亚家族与境外联络的密函……这些证据,可不是坐在王都的书房里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要拿到这些东西,需要有人深入北境,潜入商队,接触黑市,甚至……可能越过边境线。这绝不是那百名被圈定在王都范围内的近卫能完成的任务。”
塞西莉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丝血色。、
虽然挺直的背脊依然保持着皇族的仪态,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您能调动的人,远不止明面上那一百个。”莱恩的声音轻的像耳语,却像钝器敲打在寂静里,“您早就开始积蓄自己的力量了。情报网络,隐秘人手,甚至……可能不止这些。”
帝国的皇子皇女,明面上禁止蓄养私军,这是铁律。
大皇子已殁,二皇子与三皇子正值争斗的关键时期。
他们眼中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个母亲出身低微、在宫中并无根基的皇女,最好的归宿便是成为一个精美的联姻符号,为他们的权杖增添一份贵族的砝码。
谁争取到她,就等于争取到了将她嫁予某位大贵族的主动权,那是一张重要的选票,一桩划算的政治投资。
他们可以宠爱妹妹,可以纵容支持妹妹来学院散心,但他们绝不会允许妹妹真正上桌——拥有自己的野心,自己的爪牙,与自己争夺那张唯一的王座。
如果莱恩此刻,将他刚才的推测——不,是几乎可以坐实的推断——作为一份伴手礼,投向二皇子或三皇子任何一方……那会如何?
那个画面几乎瞬间在塞西莉亚脑海中炸开。
两位兄长短暂惊愕后,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联手,先将这个竟然敢藏起爪牙、觊觎王座的妹妹撕碎。
宫廷内那些原本就轻视她出身的力量会一拥而上,她暗中经营的一切,都会在违背祖制、蓄养私军、图谋不轨的罪名下,被连根拔起。
莱恩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悸,知道自己戳中了最要害的地方。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亭内投下阴影,笼罩了端坐的皇女。
“所以,”他微微俯身,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殿下还觉得,您是我唯一的选择吗?”
“你——!”
一声清叱,一直静立如雕塑的伊莉丝动了。
黑发少女如同一道墨绿色的疾风,瞬间拦在塞西莉亚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