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铁柱没有回答。他攥着柴刀的手在发抖,指节发白,刀刃上还有些干涸的松脂。陆卫东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一直捂着胸口,每次呼吸都带着一种粗糙的喘鸣声,像是肺里塞了团棉花。
“你跑不了。”陆卫东往前迈了一步,“这沟里没有吃的,没有药,你撑不了几天。跟我回去,还能保住一条命。”
郑铁柱忽然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他放下捂着胸口的手,露出一小截黑乎乎的刀柄——那是他自己削的木刀鞘,里面插着另一把短刀。他的手慢慢移到腰后,再拿出来时,手里多了一个玻璃酒瓶,瓶口塞着一条脏兮兮的布条。
“别过来。”他把酒瓶举到胸前,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再过来我扔了——这玩意儿点着了,大家都完蛋。”
陆卫东停住了脚步。小刘从侧面举起了手枪,枪口对准郑铁柱握着酒瓶的手,但陆卫东用手势示意他不要开枪——这种土制燃烧瓶一旦在近距离被打碎,溅出来的汽油能把方圆数米内的草木都点着,这松林里枯叶遍地,一旦引燃就是一场山火。而且郑铁柱有纵火前科,他是真干得出来。陆卫东看见木屋角落里还堆着几个同样的玻璃瓶,心里不由得一紧。
陆卫东慢慢松开枪套上的手,把双手平举到胸前。离得近了,他看得更清楚——郑铁柱额头上有一道新结痂的伤口,从左边眉骨一直延伸到颧骨,伤口周围的皮肤红肿发炎,整张脸因为疼痛而微微扭曲。他的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说话的时候嘴角渗出一丝血沫。
“郑铁柱。”陆卫东的声音忽然放缓了,像是跟邻家兄弟唠家常,“你爹是老林场的伐木工吧?我听说过他——郑老槐,在北山砍了一辈子树。”
郑铁柱愣了一下,攥着酒瓶的手微微晃了晃。
“你爹是个好人。”陆卫东继续说,“他要是知道你烧人家柴火垛,差点烧死人家全家,他会怎么想?”
“你别说我爹!”郑铁柱的嗓子像砂纸刮过铁皮,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他妈又不是龙江人,你怎么认识我爹?”
“我不认识。但我认识这北山。”陆卫东指了指木屋下方那条干涸的溪沟,“这沟底有条小路,是你爹当年带着人开出来的,为了把伐下来的木头运出去。这间护林站,也是你爹修的——那时候你才几岁大,你爹把你扛在肩膀上,说你长大了也要在这山里干活。”
郑铁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酒瓶口塞着的布条被风吹得轻轻飘了一下。陆卫东知道这些是他前世在老吴头家里听来的。那年夏天在北山脚下,老吴头喝了两盅烧酒,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住,说郑老槐是北山林场最能干的伐木工,后来在放排的时候被滚石砸断了腿,瘸着一条腿还天天上山,死在山里的时候才四十出头。那时候郑铁柱刚满十岁,在护林站门口跪了整整一宿。老吴头说到这儿,闷头又喝了一盅,说这孩子命硬,但心也硬。
“你爹死的时候,你才十岁。”陆卫东往前挪了半步,脚踩在松针上,发出细微的咯吱声。他现在离郑铁柱不到五米了,能看清对方脸上那道伤口的缝合痕迹——针脚粗陋歪斜,显然是自己缝的。“他瘸着腿还天天上山,最后一趟滚石下来,把他埋在沟底。你跪了整整一宿。”
郑铁柱的眼睛红了,但不是哭,是另一种东西。他的手松了松劲,燃烧瓶往胸前垂了寸许,布条在空气中晃,酒瓶里的液体轻轻晃荡。小刘在侧面屏着呼吸,两个年轻民警从左边包抄到位,几个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个瓶子。
“可你现在这样——”陆卫东朝那间破木屋抬了抬下巴,屋角的几个玻璃瓶在昏暗里泛着冷光,“躲在你爹亲手盖的护林站里,差点把整座山点了。你爹要是看见了,你说他会怎么想?”
郑铁柱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把酒瓶往怀里缩了寸许,刀尖抵在裤腿上。木屋前的空地上一阵风穿过,松针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肩头和头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