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秃子狞笑着,用那只残疾的左手敲了敲审讯椅的木板:“姓陆的,你还是那么硬气。马得胜那种货色,我压根瞧不上,但他给的钱够多。他想让歪脖三闭嘴,我也想让你这辈子都不痛快。我杀了歪脖三,就是为了告诉你——你陆卫东抓得再快,也快不过老子。”
“你以为杀了歪脖三,线索就断了?”陆卫东猛地站起来,双手撑在审讯桌上,身体前倾,一股如山般的压迫感逼向对方,“刘二狗,你可能还没意识到,现在是1983年,不是1975年。现在的‘严打’,不是要把你们几个流氓抓起来教育,是要把你们这种社会毒瘤彻底铲除。你杀人灭口,正好省了咱们到处找证据的麻烦,你的命,这回是真保不住了。”
大秃子的笑容在听到“严打”两个字时,心理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他这种在号里关了七年刚出来的人,还没真正见识过1983年这场风暴的强度。
“陆卫东,你别吓唬我。”大秃子咽了口唾沫,强撑着横劲,“歪脖三那是意外,谁看见我杀人了?”
“你杀没杀人,你自己心里清楚,法律也清楚。”陆卫东语气平稳得像是在宣读判决书,他甚至没提“二杆子”的证词,这种老江湖,你越是显得底牌多,他越慌,“马得胜、歪脖三、再加上你这桩杀人灭口的命案。刘二狗,这只是个开头。你以为把你抓了,这事儿就完了?”
陆卫东凑近他,声音压得极低:“我知道,当年‘西北青’剩下的那几个‘大钉子’,最近都回齐齐哈尔了。你们想趁着严打的风声,搞一出‘灯下黑’。但我告诉你,这回,咱们一寸一寸地搜。”
走出审讯室,走廊里的冷风吹散了陆卫东心头的燥热。
走廊尽头,老赵正带着几个年轻民警在核对名单,桌上的卷宗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陆队,全城深挖的部署已经下去了。但铁南街那边地势太复杂,很多以前‘西北青’的残余分子都钻了胡同,想一晚上全掏出来,难。”老赵揉着布满血丝的眼睛,叹了口气。
陆卫东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外面的雨下得极大,雨水砸在水泥地上,溅起阵阵白烟。
“一晚上当然扫不干净。”陆卫东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沉稳,“这帮脏东西在这块土地上长了多少年?根须都烂进泥里了。咱们这次不是在打扫卫生,咱们是在搞手术,得一刀一刀地把烂肉剐出来。”
他回过身,看着那些年轻却略显疲惫的面孔,语气变得严肃:
“告诉兄弟们,别指望明天就能放假。这场仗,不仅要打得快,更要打得细。马得胜的社会关系,大秃子在号里的同伙,还有那些这几天突然冒出来的‘生面孔’,一个都不能漏。只要还有一根钉子没拔出来,咱们这觉,就睡不安稳。”
陆卫东正了正警帽,看着远处二机厂若隐若现的烟囱。他知道,这仅仅是1983年那个漫长酷暑的开始,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还在死死盯着他身后的万家灯火。
“走,再去一趟铁南街。”
陆卫东拎起雨衣扣在身上,大步走进了漫天雨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