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审讯室的铁门关得很严,但那股闷热和压抑还是顺着门缝往里钻。
陆卫东盯着眼前的大秃子,思绪被那张狰狞的脸带回了七年前——那个火车站人流混杂、治安乱到极点的1975年。
那年,陆卫东是火车站站前派出所的所长。当时的齐齐哈尔火车站,作为黑龙江西北部的交通枢纽,每天涌入成千上万的知青、支边工人和全国各地流动的“盲流”。
在那个年代,虽然没有后来的小摊小贩,但火车站周边滋生了一批更隐蔽、更危险的行当。
以韩大掌柜和大秃子为首的“西北青”团伙,盘踞在候车室西侧的简易工棚区。这帮人专门盯着那些外地来的、提着大包小包的知青和干部。他们不搞地摊,他们搞的是“收保护”。
凡是想在候车室找个长凳睡觉的、想提前进站不用排队的,甚至只是想打一壶热水的,都得给他们这帮人递上一根“大生产”或者塞上几毛钱。谁要是敢不识相,他们手里的弹簧刀和用废旧钢管削尖的“扎子”可不认人。这就是那时候所谓的“吃铁道饭”。
抓捕那天的导火索,是一起极其恶性的“暴力抢劫”事件。
一名从北京来支援建设的老技术员,手里提着装满科研图纸的黑色皮包,在二站台候车时被大秃子带人盯上了。大秃子以为那皮包里装的是财物或者是内部调拨票据,在众目睽睽之下强行抢夺。技术员死死护着包,大秃子竟然直接用刺刀挑断了人家的手筋。
那是公然在陆卫东的地盘上见血,是对派出所威信的正面挑衅。
“陆所,‘西北青’那帮小子抢了包就往西侧货场钻了。韩大掌柜带了六七个死硬分子,手里有‘家伙’,说是要在那儿跟咱们耗到底。”当年的小魏气喘吁吁地跑回所里报告。
陆卫东二话没说,从抽屉里翻出那把五四式,检查了一下弹匣。他知道,这帮“西北青”在站前扎根深,如果不一次性连根拔起,以后这火车站就真成了他们的非法领地了。
货场里堆满了待运的红松木材和一堆堆的小山似的煤炭。陆卫东猫着腰,借着昏暗的灯光和货位的阴影迅速移动。
“姓陆的,你当你的所长,咱们井水不犯河水。你非要拉偏架,就不怕晚上走夜路摔沟里?”韩大掌柜的声音从一堆原木后面传出来,透着一股阴狠。
“韩大掌柜,你搞‘投机倒把’、欺负支边知青,这火车站姓‘公’,不是你私人的梁山泊!”陆卫东厉声喝道,同时听到了左侧煤堆后面细微的脚步声。
那是大秃子。他当时手里拎着一柄两尺长的开山大刀,正试图从侧翼包抄。
大秃子见露了行踪,怪叫一声,挥刀就劈。陆卫东侧身躲过,顺势用枪柄狠狠砸在对方的后脑勺上。就在这时,韩大掌柜突然从暗处闪出,手里竟然握着一支从林场偷来的火药长枪。
“砰!”
火药枪的铁砂打在原木上,木屑四溅。陆卫东就地翻滚,在大秃子试图从怀里掏出土制炸药包的瞬间,直接扣动了扳机。
“砰!”
这一枪,陆卫东是冲着阻止大秃子引爆炸药去的。子弹精准地贯穿了大秃子的左手掌心,伴随着一声杀猪般的惨叫,那枚还没来得及点火的炸药包掉进了旁边的水坑。
那一晚,陆卫东带人在货场一举端掉了“西北青”的老窝。韩大掌柜因为持枪拒捕被当场击毙,而大秃子刘二狗,在那一仗中成了残废,随后被判了重刑。
回忆散去,陆卫东收回目光。
审讯椅上的大秃子,左手那道贯穿伤的疤痕依然触目惊心,像是一条丑陋的蜈蚣。那是七年前陆卫东在火车站货场留给他的“记号”。
“刘二狗,七年前在货场,我饶了你一命,是想让你在里头学会怎么做人。你哥的命是拒捕自找的,而你的手,是你想在火车站搞破坏的代价。”陆卫东的声音冷得像冰,“可你倒好,上礼拜刚出来,就迫不及待地要给马得胜当‘清道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