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破晓,肆虐了一整夜的暴雪终于在清晨六点停了下来。
早晨的太阳升起在齐市的地界上,没有一丝温度,只是将满城的积雪映照出一片晃眼的惨白。那层新雪厚厚地压在老红砖楼、大烟囱和低矮的平房顶上,仿佛要将昨夜所有的罪恶、血腥与石灰粉笔的苦涩,都死死地闷在这片冰封的大地之下。
市局专案组的会议室里,刺鼻的旱烟味已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的红药水味道。
陆卫东靠在椅子上,右手大拇指和食指死死掐着太阳穴。他身上的军绿色棉衬衣落满了洗不掉的石灰斑点,右臂上缠着的纱布隐隐透出渗出来的血迹。在他面前,那一叠厚厚的卷宗终于盖上了红色的“结案”印章。
四死,一伤。
这就是“粉笔连环杀人案”最终的惨烈代价。
“陆队,吃口热乎的吧。”老赵端着两个搪瓷缸子推门进来,带进来一阵冰凉的寒风。缸子里是食堂刚出锅的白菜豆腐粉条,上面飘着几点猪油花。
陆卫东睁开布满血丝的眼,摇了确定,嗓音沙哑得像沙纸打磨过一般:“老赵,文化宫那边,常秀兰的尸体拉回来了吗?”
老赵叹了口气,把搪瓷缸子重重放在桌上,拉过椅子坐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抗拒:“拉回来了,法医连夜做了尸检。常秀兰的食道和气管里……足足掏出来半斤多重的粉笔碎渣子。整个咽喉和胸腔被生生撑裂,颈椎是从第三节被暴力掰断的,和马浩然交代的细节一模一样。”
老赵吧嗒吧嗒抽了一口刚卷好的旱烟,吐出的烟雾在冰冷的空气里凝成一团:“一中的老校长连夜被叫到了局里。据他说,二十年前常秀兰确实带过马浩然那个班,那时候常秀兰是全校的先进,作风极硬,对成分不好、家里穷的学生非打即骂。老校长隐晦地提了一嘴,说当年确实听说过常秀兰有‘惩罚恶劣学生吃粉笔’的土办法,但那时候大家都觉得是‘严师出高徒’,谁也没往心里去……”
“严师出高徒……”
陆卫东冷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无尽的讽刺。
“一个恶魔用二十年的时间,亲手给大自然浇灌出了另一个更疯狂的恶魔。最后,她自己被这个恶魔用当年最熟悉的粉笔活活塞死,塞进了自己烧热的炕洞里。”陆卫东盯着桌上的卷宗,眼神冰冷,“老赵,这算不算是她当年亲手写下的公式,最终解出来的答案?”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暖气片偶尔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上午十点,市第一医院,住院部二楼。
阳光透过挂着冰霜的玻璃窗照进病房,将白色的床单晃得有些刺眼。方琴已经醒了,她脸色苍白地躺在病床上,手上挂着点滴。
当陆卫东推开病门走进去的那一刻,原本安静的方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惊吓,整个人猛地往被子里一缩,嘴里发出惊恐的尖叫:
“别过来!别给我上课!我没有病!我不要吃粉笔!!”
“方琴同志,别怕,是我,市公安局刑警队陆卫东。”陆卫东连忙停下脚步,双手摊开,示意自己没有携带任何东西,甚至刻意把头顶的警帽摘了下来。
听到声音,方琴才缓缓从被子里探出头。当她看清眼前的是警察时,眼泪瞬间夺腔而出。
“警官……他抓到了吗?那个凶手……他抓到了吗?”方琴死死抓着被角,浑身剧烈地颤抖着。
“抓到了,彻底安全了。”陆卫东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着的小物件,轻轻放在她的床头柜上,“这是在马浩然的中山装口袋里找到的,是你的东西。”
手绢散开,里面是一张从文化宫图书馆借阅卡上剜下来的一寸黑白照片。照片里的方琴很年轻,戴着那副无框近视镜,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有两个深深刻进去的酒窝。
方琴看着那张照片,整个人如遭雷击。
“他……他就是因为这个……才盯上我的?”方琴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的哭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