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4年的最后一个月,在特案组雷厉风行的办案节奏中一晃而过。
钱国柱的落网,彻底掀开了隐藏在哈尔滨与齐齐哈尔两地档案系统深处的腐败毒瘤,省厅因此受到公安部的嘉奖。而陆卫东这位新上任的副组长,也凭着这一手漂亮的破案收网,在省厅特案组彻底站稳了脚跟。
转眼到了十二月月底,冰城的风雪不仅没有停歇的意思,反而越发肆虐。可建设街的老陆家新居里,却因为一封挂号的北京来信,平添了几分融融的暖意。
“妈!我姐来信了!我姐来信了!”
老五陆志平放学一进门,鞋还没摆齐整,就挥舞着手里盖着北京邮戳的信封,扯着脖子直嚷嚷。
正在厨房里熬着红豆稀饭的王淑芬赶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一溜小跑地迎了出来。刚好下班进门的陆卫东也摘下大檐帽,拍掉身上的落雪,眼里带着笑意。
“这丫头,寄去的信总算是有回音了。”陆卫东笑着接过信封。夫妻俩坐在暖气片旁的饭桌边,老四秀芳和老五志平也好奇地围了过来。
拆开厚厚的信封,陆秀兰那娟秀灵动的字迹跃然纸上。信里写得并不算多,没有长篇大论,字里行间却满是女孩子特有的细腻和雀跃。
“爸,妈,见字如面。
收到我爸从哈尔滨寄来的家书时,我正和同学们在画室里午休。得知咱们家搬到了哈尔滨,住进了我爸单位分的三室一厅,沈老师和苏阿姨也去认了门,我高兴得一晚上没睡着。咱们老陆家,也算是在冰城扎下根了。
告诉大伙儿一个好消息,学校已经定了,一月中旬就放寒假。我已经托艺术系学长找关系,提前排队买好了回哈尔滨的火车票。一想到马上能坐上回东北的列车,吃到妈做的那口酸菜炖五花肉,我这心里就直长草。
爸,妈,你们不用给我汇生活费了,我手里的钱够用。北京这边现在热闹得很,等我放假回去了,再跟你们好好唠唠!”
“哎呀,这可太好了!一月中旬就能到家,赶得上办年货!”王淑芬一听闺女要回来,乐得眼角都泛起了泪花,赶忙把信纸收好,“这丫头,在外面就报喜不报忧,也不知道在北京吃得好不好、穿得暖不暖。”
陆卫东抽着烟,看着媳妇那副既高兴又心疼的模样,笑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行了,闺女在中央美院那是国家的大学生,出不了差错。只要她买了票,咱们就在家安安心心等她回来。”
放下信,陆卫东偏过头,目光盯着窗外愣神。
还有两封信是同一天寄出去的,一封寄往大连的海军港口,一封寄往几公里外的哈工大项目组。
可直到今天,这两个儿子依旧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陆卫东叹了口气,心里清楚,老二志刚在舰艇上,跟着部队出海搞远洋训练,这一走就是漂在茫茫大海上,别说收信了,连个陆地的影儿都见不着;而大儿子志远待的那个哈工大项目组,保密级别高得吓人,项目一进攻坚阶段,彻底断绝了外界通讯。
“行了,别瞅了。”王淑芬顺着陆卫东的目光看过去,心里也明白汉子是在想两个儿子了,便轻声宽慰道,“志远和志刚都是干正经大事的人,国家管着,丢不了。等他们忙完了,自然就会摸回新家来了。咱们先把秀兰的床位腾出来,多扯几斤面花做床厚被子是正经。”
“嗯,听你的。”陆卫东收回目光,眼中的怅惘一闪而逝,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属于家长的沉稳。
等王淑芬进厨房继续忙活饭菜,老四老五也回屋写作业去后,陆卫东一个人坐在饭桌前,借着昏黄的灯光,拉开了桌下的抽屉。
抽屉最深处放着一个带锁的雕花小铁盒,陆卫东从钥匙串上摘下一枚精细的小钥匙,咔哒一声转开。
铁盒里静静地躺着几层用牛皮纸和防潮油纸死死包裹住的物件。陆卫东小心翼翼地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那一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惊艳的朱红色。
那是一共五整版完好无损、连边缘锯齿都整整齐齐的1980年庚申年猴票。
红底的纸张上,那只由艺术大师黄永玉亲手绘制的金猴活灵活现,身上的毛发在灯光下泛着细密的光泽。当年在齐市,陆卫东凭着2026年重生回来的先知眼光,硬是在所有人看疯子一样的眼神里,勒紧裤腰带,省下吃肉的钱,最后在邮局生生攒下了这五整版。
陆卫东用粗糙的手指轻轻抚摸着油纸的边缘,并没有直接去碰邮票的本尊。
他清楚地记得,在这个1984年的年底,伴随着国家全面放开商品经济,北京、上海等地的民间古玩和集邮集市已经开始悄然复苏。这几版在当时面值只有八分钱一张的红纸片子,此刻在首都的黑市和集邮爱好者手里,价格早就开始悄悄地翻了十几二十倍。
而这,仅仅只是这只“金猴”疯狂神话的起点。
“志远、志刚、秀兰……”
陆卫东看着那闪烁着红光的邮票,低声呢喃着几个孩子的名字,嘴角挂着一抹笃定而深邃的笑意。这五版猴票,就是他给孩子们准备的“定海神针”,是老陆家在这1984年的风雪里,最硬气的一张底牌。任凭外面物价怎么涨、时代怎么变,只要有这几版金猴在箱子底压着,他们家就垮不了。
窗外,1984年的最后一场大雪依旧在纷纷扬扬地下着,寒风吹得街口的电线杆子呜呜作响。
陆卫东将铁盒重新锁好,妥帖地放回抽屉最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