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的冬日本就黑得早,下午四点刚过,天边便扯下了沉甸甸的夜幕。
冰城的马路上,有轨电车铛铛铛大摇大摆地驶过,激起一片细碎的冰渣子。路两旁的苏式老建筑亮起了昏黄的灯光,将风雪中的城市勾勒得深沉而古老。
上午九点,省公安厅刑侦总队大楼。
陆卫东换上了崭新的警服,右臂衣袖里的绷带虽然还没拆利索,但整个人往那儿一站,依旧如同挺拔的青松。肩膀上崭新的警衔在白炽灯下熠熠生辉——正处级,省厅特案组副组长。
“卫东同志,欢迎你加入省厅。”
总队长冯国强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亲手递过来一杯热茶,眼神里满是赞赏:“‘8331工程’核心机密保卫战和齐市的‘粉笔连环杀人案’办得干净利落,省委领导都亲自批示了。马浩然虽然在齐市落网,但他背后扯出来的那个‘神秘人’,线索直指哈尔滨的国营厂档案室。这只耗子在暗中窥探旧账,教唆偏执狂犯罪,社会危害性极大,省厅对你寄予厚望啊!”
“请冯队放心,特案组绝不辱使命。”陆卫东啪的一个敬礼,声音铿锵有力。
“好!特案组的办公室在四楼,人员和设备已经给你配齐了,今天你先熟悉一下环境。”总队长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家里的安置情况怎么样?王淑芬同志和孩子们都安顿好了吧?”
“都挺好,厅里分的三室一厅很暖和,老四和老五的转学手续也在办了。”陆卫东眼中闪过一丝温情。
在省厅办完入职手续,又和特案组的几个骨干见了个面、开了个碰头会。等陆卫东把马浩然那本卷宗里的细节彻底交代清楚,走出大楼时,已经是下午四点半了。
与此同时,南岗区建设街的省厅家属楼底下,一阵刺耳的刹车声打破了家属院的宁静。
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大卡车顶着满身的冰霜,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稳稳地停在了三单元门口。车厢后面用厚厚的帆布和麻绳死死捆着,隐约能看出是大衣柜和桌椅板凳的轮廓。
车门“砰”的一声开了,一个二十多岁、穿着军大衣的年轻民警跳了下来。他一边摘下狗皮帽子啪啪地拍着上面的雪花,一边扯着大嗓门朝三楼喊:
“嫂子!淑芬嫂子!齐市的货给您运到啦!!”
正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张罗晚饭的王淑芬听到动静,连忙一把推开阳台的窗户。一瞧见底下那张熟悉的年轻脸庞,顿时乐开了花:
“哎呀!小刘!你还真亲自给送过来了!这大冷天的,快上楼暖和暖和!”
王淑芬急匆匆地下了楼。老四陆秀芳和老五陆志平也像两条小尾巴一样跟在后面。老五志平一看到齐市局的小刘,乐得直蹦跶:“小刘叔!你可算来了,我那小木枪带过来了没?”
“带了带了,都在车厢里搁着呢!”小刘揉了揉陆志平的脑袋,笑着对王淑芬说,“嫂子,陆队去省厅报道,临走前局长特意交代我,说陆队这次是高升,齐市的老家底必须一件不落、稳稳当当地给送到冰城新家来!”
家属院里几个街坊听到动静,也纷纷出来看热闹帮忙。
小刘解开粗麻绳,掀开帆布,里面除了老陆家两个大柳木衣柜,最显眼的,是一个用厚棉被里三层外三层、捆得跟个大粽子似的方形大件。
“小刘,慢点,先把这个抬下来。”王淑芬心疼地护在旁边,“这可是咱们家最值钱的家当,可不能碰了砸了。”
几个年轻力壮的民警和小伙子一起使劲,小心翼翼地把这“大粽子”抬下了车。棉被一揭开,露出了里面擦得油亮、带着人造木纹边框的14寸北京牌彩色电视机。
在这个年代,这绝对是个稀罕的物件。
“嚯!陆处长家这电视机真气派,还是彩色的呢!”围观的街坊赞叹道。
“那是,我爸破了大案子,局里奖励的!”老五陆志平昂着小脑袋,一脸的自豪,转头又催促道,“刘叔,快,搬我爸妈屋里去!”
“好咧,兄弟们,加把劲,上三楼!”小刘啐了口唾沫在手心里,大喝一声,和街坊们抬着沉重的老式木家具往楼上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