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如同松花江的水,打个旋儿就带走了十几个节气。
转眼间,1983年那场如惊雷般的“严打”第一浪已经过去,齐齐哈尔迎来了1984年的盛夏。
这一年里,市局的布告栏换了一茬又一茬。曾经喧嚣一时的“刮刀队”、“飞车党”和那些躲在深窖里的赌棍,大多已经领了判决书,坐着绿皮“闷罐车”去了农场改造。原本人人自危的夜路,如今到了半夜也能瞧见下班的女工结伴走过,偶尔还能听到路边传来的两声清脆的铃铛响。
1984年7月,正值中考季。
陆家的院子里,那棵老杨树长得愈发茂盛。清晨的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压水井旁。
“爸,我这身行不?”
老四秀芳从屋里蹦了出来。已经是大姑娘了,个头又蹿了一截,已经比王淑芬高了。她今天特意穿了一件白底蓝碎花的短袖衬衫,两条麻花辫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攥着准考证。
“行,咱家秀芳穿啥都精神。”陆卫东把二八大杠推出来,仔细擦了擦后座,“上来吧,爸送你去考场。”
“老陆,考完别忘了带孩子吃口好的。”王淑芬从灶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铲子,嘴上叮嘱着,“志远前天从哈工大来信,说他那个课题快结项了,过一阵没准儿能回来多待几天。”
“知道了,你就甭操心了。”陆卫东一蹬脚蹬子,载着闺女出了家属院。
路上的齐齐哈尔已经变了样,不仅街道干净了不少,路边甚至出现了几个挂着“个体经营”牌子的小摊位,卖着时兴的塑料凉鞋和的确良布料。1984年,那种改革开放的新气象,正悄无声息地在黑土地上扎根。
送完秀芳,陆卫东刚跨进市局大门,就被小刘给拦住了。
“陆队,有个‘漏网鱼’露头了。”小刘压低声音,递过一张泛黄的通缉令。
那是去年第一波严打时跑掉的“老油条”——丁秃子。这家伙在当年是这一带有名的流氓头子,身上背着好几起入室抢劫和致人重伤的案子,这大半年一直躲在林场里,没成想如今天热了,竟敢潜回城里想踅摸点路费跑去南方。
“在哪儿发现的?”陆卫东眼神一沉。
“在南头小旅馆。这小子也学聪明了,弄了个假介绍信,说是来城里倒腾山货的。要不是昨天社区排查发现他口音不对,还真让他蒙混过去了。”
“这回不能让他再钻了林子。”陆卫东把警帽戴正,“严打虽然进入了常态化,但这种有血债的,必须在咱们这一茬手里结了案。”
南头的棚户区,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自行车。
陆卫东带着几个民警,悄无声息地包围了那间低矮的红砖房。午后的阳光晃眼,却照不进那阴暗的屋角。
“丁秃子,你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陆卫东一脚踹开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声音如同闷雷在屋里炸响。
屋里正准备翻窗户的身影猛地一颤。丁秃子不愧是混迹多年的顽主,眼见无路可逃,竟然从腰间拔出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困兽犹斗地扑了过来。
陆卫东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他侧身闪过刀锋,左手闪电般扣住丁秃子的腕部,右手顺势一个锁喉,直接将对方死死地顶在了墙上。
“去年让你跑了,那是你运气好。今年你要是还能跑,我就脱了这身警服。”
陆卫东手上猛地加力,丁秃子疼得“当啷”一声丢了刀。紧接着,冰凉的手铐“咔嚓”一声,彻底断了他所有的念想。
秀芳一出校门,就瞧见爸爸推着自行车等在树荫下。虽然陆卫东那件警衬上还有刚才抓捕时蹭的灰,但精神头十足。
下午四点半,中考结束的铃声响起。
“考得咋样?”
“爸,稳了!”秀芳自信地拍了拍书包。
“走!爸带你下馆子去!”
陆卫东载着秀芳,径直去了百货大楼旁边的“国营东方红饭店”。那年头,能进这种老字号饭店吃顿饭,对孩子来说跟过年没两样。
饭店里电风扇呼呼吹着,陆卫东豪气地把大檐帽往桌上一放,叫过服务员:“同志,来一份锅包肉,一份地三鲜,再来两瓶小香槟汽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