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星伐木场家属点的这间地窨子,到后半夜时,血腥气和火药味已经逐渐散去了。
王大勇带着两个佳木斯的公安正在炕上清点赃款和失物。一捆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大团结”被重新塞回麻袋,那些带血的手表和金戒指在马灯下泛着冰冷的光。刘大山和二歪子几个被死死铐在墙角,像是几条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
陆卫东点燃了一根“大前门”,辛辣的烟雾滑进肺里,稍微压了压他方才搏杀时涌上来的热血。
“陆组长,这下齐活了!”王大勇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眼里全是掩饰不住的兴奋,“四万六千块公款一张不少,粮票首饰也全在这儿。这可是通天的大案,咱连夜给破了,省厅和公安部那边……”
“先别高兴得太早。”
陆卫东吐出一口青烟,打断了王大勇的话。他那双毒辣的眼睛在屋里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了那张被翻得稀烂的红炕席上。
不对劲。
陆卫东掐灭了烟头,几步走到刘大山面前。刘大山此时低着头,虽然脸色灰败,但那双当过边防兵的眼里,竟然隐隐闪过一抹极其隐蔽的讥讽。
“刘大山,看着我。”陆卫东蹲下身,五四手枪粗暴地顶在刘大山的下巴上,往上一顶,“502次列车上,两个堵车门,两个砸押运。加上开小卖部的老娘们,这屋里一共有五个人。”
刘大山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没吭声。
“但这屋里的旱烟味不对。”陆卫东用力吸了吸鼻子,眼神骤然冷了下去,“这炕上有蛤蟆头旱烟的味儿,也有大前门的味儿,可还有一股子劣质‘迎春牌’卷烟的味儿。那烟头就在大门后面踩着呢,还没灭透。”
陆卫东猛地站起身,回过头死死盯着炕角那个吓得瑟瑟发抖的妖艳妇人,厉声喝道:“今天晚上,到底有几个人摸进你这地窨子的?!说!”
这一声吼,如同平地起雷,震得泥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那娘们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再也扛不住了,嗷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说!我说!一共五个汉子回来的!还有一个叫‘老黑’的,是林区护林队的。你们开车进村的时候,他正好去后院抱柴火,听见车响,他揣着枪翻后墙跑了!”
“妈的!”王大勇一听,惊得差点没跳起来,“还有漏网之鱼?!”
“不仅是漏网之鱼。”陆卫东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今天晚上的火车,是用枕木和钢轨死死堵住的。普通盲流子根本不知道哪趟车押运公款,更弄不动那上百斤重的铁轨!老黑是护林队的,他手里有调度表,也有撬杠!”
这个老黑,才是这起惊天大案真正的“大鬼”。而此时,这个手里极可能还攥着枪的大鬼,已经借着大烟炮的掩护,彻底消失在了黑夜里。
“雷明,你带一个小战士在这儿钉死赃款和这几个活口!王大勇,带上你的人,跟我走!”
陆卫东一把扯下身上的警服大衣,只穿着一身利索的橄榄绿警服,拎着五四手枪就冲出了屋子。
外面的白毛风依旧刮得狂暴,老黑跑了顶多也就十分钟。在这片一米多深的雪地里,没有爬犁和滑雪板,任凭你天大的本事也跑不快。
地窨子后院的雪地上,一串凌乱且急促的脚印正顺着林子的边缘往东延伸。东边,正是红星伐木场停放林区运材大卡车的车库!
“这畜生想开卡车跑!”王大勇一边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一边破口大骂。
1985年的林区卡车,全是那种老旧的“解放CA10”或者苏联进口的“嘎斯”,方向盘死沉,但在大雪天里,那大车轮子一旦转起来,比人腿可快多了。
“快点!别让他把车发动了!”陆卫东甩开大步,整个人像是一头在雪夜里巡猎的苍狼。前世看过的警匪片的经验告诉他,困兽犹斗,这个老黑既然知道林区底细,一旦被逼到绝路,绝对会下死手。
“轰隆隆——!”
果不其然,几百米外那排简陋的松木车棚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沉闷如牛吼的引擎轰鸣声。一辆挂着铁链子、车头焊着防撞铁栏的大解放卡车,猛地喷出一大口黑烟,大灯撕开雪幕,咆哮着从车棚里冲了出来!
“站住!警察开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