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的后半夜,哈尔滨刮得漫天大烟炮,能见度顶多也就三五米。
哈尔滨到佳木斯有四百多公里,在这个年头,没高速、没导航,只有一条在雪浪里若隐若现的二三二级公路。三辆绿皮的北京212吉普车前大灯撕开黑夜,车轮上缠着粗重的防滑铁链,在空无一人的土道上发出“哗啦哗啦”砸击冰雪的暴烈声响。
陆卫东坐在第一辆车副驾驶上,大衣领子竖得老高,手里死死抓着头顶的皮扶手。车厢里冷得像个冰窟窿,哪怕帆布车门缝里塞满了破棉絮,寒风还是像钢针一样往里扎。
引擎盖上的防冻水箱呼呼地冒着白热气,司机小王两只眼睛瞪得全是红血丝,方向盘抡得像是在和阎王爷夺命。
“雷明,把你手里的地图再对一遍。”陆卫东吐出一口白烟,声音被颠簸的车身震得有些发颤,但语气里的沉稳劲儿,像是一块压舱的生铁。
坐在后排的雷明拧开手电筒,就着那点微弱的黄光,在膝盖上铺开一张满是折痕的黑龙江省军用地图:“陆组长,过了前方汤原县的依兰马场,再往北扎三十公里,就是案发的‘靠山屯’。佳木斯市局和铁路公安的人已经把现场围起来了,但雪太大,痕迹怕是要被盖住了。”
陆卫东没说话,只是把腋下的五四手枪往上托了托。
四万六千块现钞,外加数额巨大的全国粮票和金银首饰,在这个猪肉才一块多钱一斤的1985年,对那帮亡命徒来说,足够他们隐姓埋名挥霍几辈子。前世他记得新闻,这伙人不是流窜作案的盲流,而是标准的“坐地炮”——林区本地流氓、转业兵以及开山炸石的炮手混在一起。他们手里有家伙,心理素质极硬,真要是让他们进了小兴安岭的“老林子”,跟几百里大烟炮一融,那就是针落大海。
大车颠簸了整整六个多小时,在天亮前最黑的那阵子,总算啃到了靠山屯道口。
大老远,就瞅见几盏刺眼的探照灯把雪地晃得惨白。那列502次普快列车像一条冻僵的巨蟒,死死地趴在铁轨上。蒸汽机车的烟囱已经不冒热气了,四周全是密密麻麻的脚印和穿着军大衣的铁路警察。
“省厅特案组到了!让开!”雷明跳下车,扯着嗓子大喊。
陆卫东踩着没过膝盖的深雪,几步跨上了那节绿皮押运车厢。车门一开,一股子混合着刺鼻血腥味和劣质烟草烟儿的冷气扑面而来。
车厢地上的木质地板上,并排躺着三具用白床单盖着的尸体。陆卫东面沉如水,蹲下身子,一把掀开了其中一具。那是个二十多岁的保卫股干事,胸口有俩枪眼,棉袄上的血已经冻成了紫黑色的冰疙瘩,两只眼睛死死瞪着,手指还保持着抠扳机的抠索劲。
“陆组长,我是佳木斯市局的刑侦队长,王大勇。”一个满脸胡碴子、冻得满脸通红的中年警察走过来,声音沙哑得厉害。
“直接说情况。”陆卫东站起身,打量着弹孔。
“九点半左右,火车在这儿撞上了歹徒堆在铁轨上的木头,被迫停了。车头刚停,四个人就从雪堆里钻出来,戴着狗皮帽子。两个堵住前后车门,两个直接用大铁锤砸开了押运车厢的锁。保卫股的同志拔了枪,但对方火力更猛。歹徒用的是五四,还有一把锯掉了枪管的‘老五六’,近距离一枪,保卫干事直接被轰在了胸膛。”
老王咬着牙,眼眶子通红地指向隔壁的硬座车厢:“这帮畜生抢完公款还不算完,两个在押运车厢开枪杀人,另外两个端着枪直接冲进了硬座车厢!当时车厢里全是要回家过年的老百姓,哪见过这个?歹徒拿枪顶着人脑袋,拿麻袋顺着走廊搜刮,把半个车厢乘客的皮包、全国粮票、手表和妇道人家脖子上的黄金饰品全强行扯了下来,稍微有慢一点的,直接被歹徒拿枪托砸得满脸是血!”
陆卫东走到车厢门口,顺着歹徒逃跑的方向望去。黑沉沉的老林子像一头张着血盆大口的怪兽,而外面的白毛风还在呼呼地刮,正把歹徒留下的脚印一层层舔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