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5年的春节在一场接一场的大雪中悄然临近。
自打大女儿秀兰回了家,老陆家的小日子过得一天比一天有热乎气。王淑芬张罗着采办了几十斤年猪肉,阳台上挂满了风干的红肠和冻豆腐,老三这几天就往返自己家和沈老师家以及画院,老四带着老五每天放学就在家属院里放小鞭,空气里到处弥漫着一股子浓浓的年味儿。
陆卫东这些日子也没闲着。他表面上每天按部就班地去省厅打卡上班,私底下却借着查案的由头,把哈尔滨几大国营厂的后勤科、工会摸了个透。凭着他老辣的社会经验和从2026年带回来的超前眼光,一个以“大宗职工福利采购”为核心的商贸服务公司蓝图,已经在他的脑海里勾勒得清清楚楚。
然而,在这个属于1985年冬日的平静表象下,地底下的暗流却从未停止过涌动。身为省厅特案组的主心骨,陆卫东心里明白,刀口舔血的日子,从来不会因为过年而放假。
腊月二十三,小年夜。
老陆家的饭桌上摆了热气腾腾的饺子,陆卫东刚把一小盅北大仓白酒倒满,正准备招呼孩子们动筷子,身后的牡丹牌收音机里正放着激昂的乐曲。
“啪嚓!”
老五陆志平一个毛手毛脚,伸手抓筷子时不小心把酱油碟子给带翻了,青瓷的碟子掉在水泥地上,摔得粉碎,黑乎乎的酱油顿时在地上洇开了一大片。
“哎呀,你这皮猴子,怎么这么不小心!”王淑芬眉头一皱,作势就要拿筷子敲陆志平的脑壳。
“妈,碎碎平安,碎碎平安!”陆志平缩着脖子,吐了吐舌头,嬉皮笑脸地往秀兰身后躲。
陆卫东看着地地上碎瓷片和那摊洇开的黑酱油,夹着烟的手却突然定在了半空中。作为一名跨越时代、办了半辈子恶性大案的老刑侦,他的职业敏感度在这一瞬间被某种莫名的情绪猛地刺了一下。
碎碎平安……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摊黑乎乎的液体,陆卫东脑子里诡异地浮现出前世看过的一个案子。那是八十年代中期震惊全国、甚至惊动了中央的一起特大恶性连环铁道劫杀案。案发的起始地点,似乎就在黑龙江境内的某个林区铁路上。
“卫东?卫东?琢磨啥呢,赶紧吃啊,一会儿饺子该坨了。”王淑芬见丈夫盯着地面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陆卫东猛地回过神来,自嘲地摇了摇头,掐灭了烟头:“没事,走神了。来,吃饺子。”
然而,他那颗经历了无数大风大浪的心,此刻却莫名地突突狂跳起来。直觉告诉他,暴风雨要来了。
深夜十一点半,全家人都已经歇下了。
屋外的风雪越发狂大,砸在双层玻璃窗上发出令人牙酸的“沙沙”声。建设街的院子里一片死寂,只有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不知哪家传来的疲惫狗吠。
“叮铃铃铃——!叮铃铃铃——!”
突然,堂屋里那台白天刚装好、漆黑锃亮的拨盘座机电话,如同深夜里的一头困兽,爆发出刺耳且急促的响声。
在寂静的雪夜里,这声音简直如同惊雷炸响。
陆卫东几乎是在铃声响第一下的瞬间就从被窝里弹了起来。他动作简直快如闪电,光着脚、踩着冰冷的水泥地面几步冲到卧室,一把攥住了听筒。屋里的王淑芬也被惊醒了,趿拉着鞋,脸色发白地探出头来。
在这个年代,半夜来电话,尤其是打给警察的,绝对不会有任何好事。
“我是陆卫东。”陆卫东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子杀伐果断的冰冷。
听筒那头,传来的是夹杂着巨大电流麦克声和风雪呼啸的远途长途台。特案组侦查员雷明那平时沉稳的声音,此刻竟然带着一丝变了调的颤抖和惊恐:
“陆组长!出惊天大案了!厅长办公室的电话直接打到了特案组!刚刚接到佳木斯和鹤岗两地市局的紧急联合通报——”
雷明死死咽了一口唾沫,巨大的喘息声通过电话线清晰地撞击着陆卫东的鼓膜:
“就在今天晚上九点半,从鹤岗开往佳木斯的502次普快列车,在行进到小兴安岭南麓的‘靠山屯’无人守候道口附近时,遭遇了特大武装劫匪!歹徒不仅洗劫了软硬座车厢,最重要的是,他们是有预谋地冲着押运车厢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