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第一届春晚,形式跟后来的不太一样——没有固定的舞台背景,没有华丽的灯光,只有几张桌子拼成的演播厅,观众席和表演区之间只隔着一道半人高的围栏。主持人有四个——赵忠祥穿着一身灰色中山装站在舞台中间,声音浑厚得像大提琴的中音区;马季和姜昆坐在观众席里,轮流站起来跟演员互动报幕;还有一位女主持人叫刘晓庆,穿着一件红色的的确良衬衫,烫着卷发,笑容亮得像是能穿透那个十四寸的彩电屏幕。
“这女的是谁?”王淑芬端着碗饺子坐到炕沿上,指着屏幕上的刘晓庆问。
“刘晓庆,演电影的,演过《小花》。”陆卫东说。
“那这个说话的男的又是谁?”
“赵忠祥,中央电视台的播音员,新闻联播就是他播的。旁边那个是马季,说相声的。年轻的那个叫姜昆,也是说相声的。”
“爸你咋啥都知道。”老四仰头看了他一眼。
“这上面的人哪个不认识?”陆卫东说,“马季的相声广播里老放,赵忠祥的新闻联播天天播,刘晓庆拍电影的,报纸上登过。”
节目一个接一个往下走。马季和赵炎的相声《山村小景》上来的时候,两人一个捧一个逗,把农村的新鲜事说得活灵活现。老四本来抱着花猫在打瞌睡,被马季那句“你那是牛叫还是猫叫”逗得咯咯直笑,花猫被她吓了一跳,从她腿上跳下来跑了。老五更离谱,笑得从板凳上滑下去,差点磕到柜子角,老二一把拽住他后脖领子拎回来。
哑剧小品《吃鸡》上来了,王景愚一个人站在舞台中央,手舞足蹈地跟一只空气鸡较劲。他咬鸡腿的时候,“鸡骨头”从嘴里弹出来,又被他接住塞回去,动作夸张又精准。老五笑得直拍大腿:“妈你看他!鸡骨头飞了又飞回来了!”王淑芬也被逗乐了,难得放下手里的饺子碗,靠着炕柜笑出了声。
李谷一上台的时候,穿着一条素色的连衣裙,头发挽在脑后,安安静静地唱了一首《乡恋》。她嗓子一出来,整个屋子的喧闹都安静下来了。老三本来在素描本上画着电视机前的一家人,听到这歌声忽然停下笔,抬起头盯着屏幕——李谷一唱到高音处轻柔地一收,像一根细线被风吹散,把人的心揪起来又轻轻放下。
“这歌……”老三想了想,没找到合适的词,又把头低下去,在纸上补了几笔,画的是李谷一侧身站在舞台上的轮廓。她忽然有点想沈老师。沈老师说过,最好的艺术不是炫技,是让人忘了技巧的存在。这个叫李谷一的歌手,大概就是沈老师说的那种人。
电视里开始播放观众点播环节——这是第一届春晚的特色,演播厅里摆了好几部电话机,全国各地的观众可以打电话进来点节目。屏幕上闪过一串串电话号码,主持人念着从各地打来的点播留言,有人点歌,有人点相声,还有人点了京剧。老五看得眼睛都直了:“爸,他们怎么能在电视上点节目?咱家能打电话点吗?”
“咱家没电话。”陆卫东说,“街口公用电话可以打,但打不进去——今晚全国的人都在打,能打进去的,比大海捞针还难。”
“那他们咋打进去的?”老五执着地追问。
“运气好吧。”
老五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转回去盯着屏幕上那串号码,大概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要不要去街口公用电话试试。
压轴的是李谷一的《难忘今宵》,这首歌后来成了每年春晚的固定结束曲,但此刻是第一次唱。她站在舞台中央,微微闭着眼,最后一个长音拉完,演播厅里掌声雷动,电视屏幕上也打出了“新年快乐”的字样。窗外,齐齐哈尔的夜空里开始响起零星的鞭炮声,先是远处几声,然后越来越密,最后整个城市都淹没在噼里啪啦的鞭炮声里。
陆卫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天空被烟火映得一明一暗,远处的火车汽笛声被鞭炮声盖住,只能隐约听见。
屋里,老四老五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了,但谁也不肯回炕上睡,一个抱着花猫窝在板凳上,一个趴在炕沿边上,手里还攥着那块没吃完的酒心巧克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明天还要看电视”。王淑芬靠在炕柜边,手里的饺子碗还冒着热气。